孙思邈在和裴元讨论医书的编写时,突然提起了这件事。
活得比谁都要长,见识得比谁都要多的老者不提两者巨大的年龄差异,格格不入的家世,和天垒般的认知。
他只是随口问。
“你知道那个小姑娘将来是要去边疆,进朝堂的吧?”
“我知道。”
裴元点点头。
“那就好。”
白发苍苍的老者微微一笑。
药圣见的足够多了。
他少时日诵千言,及冠就可侃侃而谈老庄,年轻时凭借一腔救世济人的热情拔腿深入刀山火海,三十二岁入唐朝,多次辞谢册封,手捻金针提龙跨虎,看山不是山。最终在朝堂动荡之时出世,诈死埋名隐居侠客岛。武则天死后,方才随东方宇轩返回江湖,藏身于万花谷中,看山是山,不问世事,专心传承医术。
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差距,反倒根本没所谓。
“你是真的喜欢那姑娘啊。”
孙思邈顿了顿,感叹。
“是,弟子也没想到,此生竟然还有如此抛却理智的时候。”
裴元笑了笑,罕见地有些赧然。
“得知她也心仪我时,确实心有无尽狂喜。但我更希望她能来向我索求,这让我感觉我是被需要的。在与她在一起时,我甚至会忘记心中牵挂和理想,觉得为她而活也没什么不好。”
“那就不要放手了,千万要好好抓紧眼前良人。”
孙思邈拍了拍弟子的肩,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曾经立誓救济天下人,一度心灰意冷,清醒知道力不能及后避世不入,立下“活人不医”规矩的那个骄傲的裴元。
也会为了心上人患得患失?
李清河没有在万花谷多待。
她按照裴元所说的,回了天策。骄傲气盛想要靠自己的姑娘,在裴元一封又一封源源不断传来的信中打磨掉了一些棱角,学会了放弃一些无谓的矜持,圆滑地通过师傅李承恩的情报,出兵剿灭了几伙比较肥的山贼流寇,积攒功勋。并为自己造势,利用父亲李永旭夔国公的权力,成功为自己在朝中谋了一个正八品上宣节校尉的职位。
裴元年轻时曾经走遍大江南北行医救人,救治过颇多达官权贵,也曾做过军医。在裴元的牵头下,李清河成功和六个都护府中的四个和若干边州都督府建立了联系,利用纷纷传至长安如落雪般积撒她案头的情报,爬上了从六品上振威校尉。
这年,她十八了。
“是时候了。”
裴元在信里写道,字迹落笔有力毫不停顿。
谁也不知道,在写这封信之前,他有两天两夜无法閤眼。
没多久,京中传来消息,从六品上振威校尉自请奔赴突厥边界镇守,圣上感于其赤诚为国之心,特封其正六品下昭武副尉,一月后出发。
裴元接到消息之后,一人一烛,枯坐一夜。
又过几日,一身戎装的李清河站在了他面前。
“哟,裴大夫。”
已经彻底长开了的少女身穿银甲红袍,身材高挑劲瘦,骨架宽大,贴身的里衣勒出流畅富有力量的肌肉,宛若野兽一样的英气有力的人站在一片姹紫嫣红间,对他笑。
“这段时间拜托啦。”
裴元眯起眼睛,感觉那簇新的银甲反射的光芒有些过于刺眼。
“李将军,又来白吃白喝白住白看病了?”
他笑。
“裴大夫此言差矣,本将军还想白嫖呢。”
李清河也学着裴元,眯起那双黑亮闪着波光的眼睛笑。
“……我看这份人情李将军是还不上了。”
裴元走上前,摸了摸那久经风沙变得有些粗糙的柔软脸颊。
“越欠越大,越欠越久,越欠越深,不如用一辈子来还?”
李清河毫不羞赧,侧头蹭了蹭裴元的手心,弯起那双黑亮亮的丹凤眼。
“这不是过来还了吗?先还你一个月,如何?”
裴元突然不知道从何升出一股冲动。
他像是突然年轻了二十岁,回到了对心仪的姑娘一头热血的毛头小子的时代,无法理智也不清醒,只凭着那股热烈的爱情,颤栗着直直冲进火焰里,一把烧死自己。
他一把抱起他的火焰,在被惊吓到的年轻姑娘那烧灼他灵魂的单纯而快乐的咯咯笑声中,将那团火焰死死揉入他的唇舌怀抱呼吸和每一滴骨血里。
如此,引火上身,填满空荡荡的日日夜夜。
落星湖畔的屋子迎来了阔别已久的女主人。
“这金针怎么看上去如此眼熟?太素九针?”
李清河披散的长发松松散散用紫色发带扎起,胡乱套了件紫色外袍,连革带都没有束。此时慵懒地倚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套细针。
“把衣服穿好。”
与李清河形成相反对比的是规规矩矩穿好白色中衣紫色外袍,腰间扎紧革带的裴元。男人此刻端正坐在一旁,慢条斯理沏茶,说话声音温文尔雅。
完全看不出之前着魔般迫切的样子。
“有什么关系嘛,难不成你是怕有人进来,发现傲气清高冷面无情、活得像个苦行僧的裴元裴大师兄,行事如此激烈,还有给相好穿自己衣服的癖好?”
少女换了个姿势,像是被抽走了身上骨头一样赖着男人肩膀不起身。
“你自己把衣服扯坏,栽在我头上?”
裴元侧头垂目,去看肩上软成一滩泥的少女,低声说:“莫说昨夜是我不会解我系的结,拽断了我衣服的系绳。”
他的手指划过少女的前襟,那里的两条系绳被扯掉了一边,只剩个结松松垮垮坠在另一侧。
“你这流氓。”
李清河吃吃地笑,不依不饶地伸出手指,点上裴元的鼻尖。
“明明是你自己脱衣服脱得满头大汗,不耐烦地让我帮你的。”
“我满头大汗?裴大夫嘴拙,怕是说不过昨夜扯着我不放的李将军。”
裴元捉住那根手指,放在嘴边亲了亲,然后掏出一个皮制的护腕扣在李清河骨节分明的手腕上。
“皮子里面埋着铁皮和七秀用的软丝,紧急的时候可以救你一命。”
他敲了敲护腕,又把隔层掀开,“把针放在这里,不会被察觉。我做了处理,这套针可以试出大部分毒,你总能用得到。”
李清河摸摸簇新的护腕,皮子柔软光滑,走线细密平整,不用估算都知道制作一定花了很长时间。
“我会一直带着的。”
她郑重说。
“只要你能看着它,想起自己还欠着债我就谢天谢地了。”
裴元哼笑,将茶倒入茶杯。“你捡回来的那头狼崽子要一并带走吗?”
李清河十七岁那年,把七秀坊姑娘送来天策的被狼养大的小姑娘带了家,取名“琅”。
“带着做甚。”
李清河接过裴元递来的杯子,看着杯中清澈透亮的茶水。
“牙都没换完,带过去给突厥人改善伙食?放在爹娘身边我还放心。”
“我猜夔国公夫妻一定不怎么高兴,你这看起来就像是要给自己安排后事。”
裴元毫不避讳,举起自己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
没煮好,是苦的。
“是苦的,别喝了。”他伸手去拿李清河手里的杯子。李清河闪身避开他的手。
“苦的我也喝。”她一口把茶灌进嘴里,咽进去之后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都告诉你是苦的了。”
“苦的我也喝。”李清河执拗地说。
裴元不再说话,静静给脸皱成一团,却大呼小叫还要继续喝的李清河和自己重新斟满,两个人沉默着,喝光了那一壶苦茶。
由于是自请奔赴边关,李清河走的时候并没有他人随行,一人一骑,晃晃悠悠离开了裴元的视线。
而在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苍翠的青山中后,裴元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离开。
那片草地留下的浅浅一对凹陷很快也长平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去关外不比留在洛阳长安,驿站不多,路途遥远,信来的速度也慢慢了下来,有的时候甚至是两封三封一起寄到裴元手中。
第一封信从兴州来。
“山南道之区域,东接荆楚,西抵陇蜀,南控大江,北距商华之山,更是入川之门户……唐初以关中、巴蜀、荆襄三地为军略之核心,形成地缘安全之防护……但我一路西行,得见昔日富饶梁州已日渐衰落,农耕逐渐缩小,恐百年内,山南道将丧失其‘福地’之名。”
裴元去工圣那里借了一张极为清晰的唐西地图,彻夜研究后,在回信中写。
“若无农耕之基柱,战略地位也无从谈起……若信中判断属实,则兴州破,关中失,长安乱。”
第二封信从岷州来。
“此地地靠洮水,并非兵家重地,若比上游之兰州,驻军寥寥。兵源不足,要塞薄弱,恐局势动荡之时,吐蕃从此趁虚而入。”
裴元翻阅过万花谷中所有吐蕃的记载后,嘲道。
“小子之言。前信提及兴州之重,但短日内无须忧虑。武皇组大军出击,大破吐蕃,克复龟兹、于阗等四镇,自此复于龟兹置安西都护府,用汉兵三万人以镇之,乱其势力,分其权力,击溃禄录赞家族,吐蕃再难进犯……有河陇、朔方之将在,纵战役不绝,民仍可酣眠。”
第三封信从兰州来。
“天下富庶者无如陇右,见闻一致。不得不慨叹!其渊源之久远,成份之复杂,内涵之丰富,特色之鲜明和作用之独特,构成其地位之重要……
“……陇右节度使王忠嗣,其人勇猛刚毅,富於用兵。北伐契丹,率十万骑兵,北出雁门关,于桑干河三战三捷,覆没奚和契丹联军;天宝初年,大败突厥叶护部落,取乌苏米施可汗首级至长安;大破吐蕃北线主力,吐蕃死伤数万人,两王子阵亡,使吐谷浑降唐……
“……西北可安矣。”
裴元飞书朝中好友,收到回信后,多日未曾展眉。
“圣人不久前任命,陇右节度使王忠嗣兼任河东节度采访使。又,皇甫惟明急功近利,只顾攻城,河、陇之战恐败。圣人或命王忠嗣担任河西节度使,暂替朔方、河东节度使事。”
第四封信从朔方节度使处来。
“朔方节度使需捍御北狄,统经略、丰安、定远、西受降城、东受降城、安北都护、振武等七军府。如你前信所言,皇甫惟明在河、陇战败,王忠嗣由此担任西平郡太守、判武威郡事,担任河西、陇右节度使。这月,又暂替朔方、河东节度使事……
“……王忠嗣佩带四种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都归其掌握,此荒唐之事,闻所未闻……边疆之大帅,如何适应河、陇之人情!……
“……令,其功名富贵,令我颇为担心。”
裴元收信时,新的消息已从朝中传来,他看着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提笔写道。
“圣人又授王忠嗣鸿胪卿,其余官职如故,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授其儿子五品官职……其人虽立功边域,为世虎臣,但听闻其在河、陇地区诸事不顺,又以功名富贵自傲,威望比往日降低……
“……另,朝中中书令李林甫似是对王忠嗣其人颇具怨妒,每天都在寻察其过失……
“……恐边境不稳。”
第五封信从阴山来。
“昨日我登上阴山,方知为何突厥要与各朝争夺西域数百年至今。横亘东西的阴山划开天府与地狱。其南有黄河水的灌溉,千里沃野,宜农宜牧;其北是平缓的山地与半干旱草原乃至荒漠、戈壁。突厥为何视阴山为生命线,已一目了然……
“……虽唐先后剿灭东、西突厥,在颉利故地设都督府和都护府,设安西四镇驻军镇守,又设安西、北庭都护府,以天山为界,分别向西统辖西突厥故地及西域各部、各城邦……
“……但,我私以为,突厥绝不会休战。”
裴元回。
“大善!如你所言,无论和亲抑或赏赐,都无法令其安定。然,你若知胡马,应知龙城之飞将……东、西突厥已然击破,突厥全境再无气候,可安。”
第六封信从朔州来。
“朔州地理位置特殊,三面环山,南有雁门雄关矗立其间,西有黑坨山守护边疆,北边阴山山脉综合交错,洪涛山下桑干河百年水文平和,泽被后世。此为绝佳之战场。”
裴元稍加思索,写道。
“燕云之地,看似各州并不富饶,但其南北皆与长城重叠,山脉之中,地势险要,骑兵难以组织进攻,而一旦进入中原,则长驱直入……如此,可为战略纵深而存,先行抵御游牧之族。”
第七封信从雁门关来。
“雁门关无愧其兵家必争之地之名!其北面是大同盆地,南面是忻定盆地,两大盆地之间则被恒山山脉阻隔,恒山山脉东接太行山,西连吕梁山,山岭高峻,沟涧曲折,是为天堑。只有雁门关附近山脉收细,高度降低,可以通行。因此这里设关,自是把控南北!……而忻定盆地则是太原大门,一旦忻定有失,则太原必定不保……
“……此外壮大同之藩卫,内固太原之锁钥,根抵三关,咽喉全唐之地,吾必留之!”
裴元久久凝视最后一句话。
算算时间,这封信自李清河手中寄出已经有一月有余。
她已经留在那了。
裴元叹了口气,那永远不肯弯折的背突然就塌了一角。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勿为旧情念,努力事戎行。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在突厥边界奋力冲杀的李清河收到来信,在短暂的休息中倚靠城墙展开信纸。呵出的白气凝结成霜。读着读着,忍不住就笑了,笑着笑着,突然眼泪就掉到了纸上,凝结成了小小一块冰。
“这家伙……”
同伴皆惊讶,看着李清河莫名其妙又哭又笑。
“什么罗襦红妆……真不正经……”
如今你就要踏入战场,我只得把痛苦埋藏在心间。
多想跟你一块儿去呀!却怕形势紧急,军情多变。
不必惦念我,要在战争中为国家多多出力。
从今日起我再无心打扮,一心一意等着你!
天上的鸟儿都自由自在地飞翔,不论大小,皆成对成双;
可人世间不如意的事儿十有八九,唯愿你和我两地同心,永不相忘!
这一年是天宝五年。
李清河十九。
次年。
李清河的功勋贴递入长安,官拜从五品下游击将军。
天宝七年。
二十一岁的李清河前往漠北镇守边关,以防范突厥的袭击。在突厥乱军帐营里捡到年方十五的回纥女奴,为她取名李红玉并认作妹妹。
天宝八年。
还是和往日一样的一天,稀松平常。裴元正和孙思邈一同研制新药方,途中突然倒地,呕血不止,脉象衰弱,一度昏厥。
药圣一脉陷入兵荒马乱。
孙思邈用金针稳住裴元气息,勉强唤醒虚弱的弟子,待他睁眼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要把你身上的牵情瘙取出来。”
裴元却摇摇头,拒绝了。
“……不。”
“在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
“……没事。”
孙思邈看着面若金纸,气若游丝的弟子仍然执迷不悟,没忍住叹了口气。
“牵情瘙虽是可以在危急时刻用雌蛊吸食饲主的生命去延续雄蛊饲主的命脉,但终是有个限度。
“连你都快保不住性命,她只可能伤得更重。一个二十的年轻姑娘,在塞外挺得过去吗?
“算了吧,裴元,她也不会想拖死你的。”
“她……不知道。”
“……什么?”
“她不知道。我瞒过了她,直到现在她都气我用这小虫子监视她呢。”
执迷不悟的男人微微扯起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笑容。
孙思邈一生见惯了沧海桑田朝堂更替,刀光剑影流血漂橹,此时却被弟子那抹笑容所震慑,久久无法言语。
裴元盯着幔帐,感受着差点被蛊虫啃噬身体的痛苦盖过去的那股熟悉的瘙痒,勾着唇角,瞳孔涣散。
那个小混蛋,如此怕疼。
现在一定很难过吧?又疼又痒的,那个地方又那么冷。
裴元想。
这种情况还能对人动心,一定是对你有恩,救了你的人了,对吧,清河?
……对不起。这种时候,我却没能陪在你身边。
他最后微微侧过脸,对还不死心,想要取走牵情瘙,救下心爱弟子一命的孙思邈说。
“师父,我曾面对死亡……我曾面对不曾想象的苦难。我觉得承担这一切理所应当……可我却不愿让她受一点点苦。
“这世界上所有的痛苦我愿意一肩挑起,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阴暗所有的绝望全由我来直视……而她所需要做的。
“只是在她的路上一往无前坚定行走,就好了。”
他不会让她死的。
她会离开洛阳,走到秦岭。闯过胡关,直驱大漠。穿越阴山,飞出雁门。取道扬州,探查川蜀。深入苗疆,攀上昆仑。游船蓬莱,论道嵩山。
按照她的理想她的宏愿,走下去。
孙思邈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几度想要开口,最终只是一拍膝盖,闭上了眼。
“……痴儿!”
裴元回以一笑。
“我也觉得……我是疯了。”
这场大病足足生了三个月。待裴元终于能用双脚下地走出屋子时,他瘦得几乎脱了形。
巧的是,李清河的信这时候也到了。
雁门关外若想向秦岭万花递信,非官府加急,没有两个月是不可能的。所以这封信,大概是重伤的李清河将将能活动手时就立刻写下了。
一如裴元所想,李清河丝毫未提受伤之事。
“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莫道故人有他心,比翼连枝今日愿。君安游兮西入秦,愿为影兮随君身。君在阴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
车马遥遥行远去到何方,时刻想念你啊,思之如狂!
不要怀疑我暗生别情,直至今日我所求的都是与你,比翼连枝!
无论你去向何方,我都甘愿如影随形!
悲哉!痛哉!若你到暗处,影子无法相伴!祈求上天啊,希望光亮永远照耀你!
裴元看着简短的信,忍不住一行一行摸过去。
“下笔一丝颤抖停顿都无……到底是费了多少张纸才写成?”
他无可奈何笑了笑。
她不在意受伤。
却担心他心冷。
这一年,二十二的李清河接到密报奔赴奚唐边关,准备帮助苍云镇压不久之后的叛乱。却被奚人得到消息,出兵纵马追杀她三日三夜。她躲到山林之中,却被奚人一把火烧上山,逼她出来。
遮天蔽日的箭雨当头落下,无数的枪尖刀锋淬了毒对着她,臂膀后背上都是被她自己折断的箭头,从胸前斜劈到腰部的那一刀差点当场要了她的命。
直到路过的人留意到熊熊的烈火。一人一骑撞开包围圈,一把将李清河从地狱拖入怀中。
至此李清河终于松了口气,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去往雁门关的路被奚人渗透,方圆百里都是想要她命的敌人,连个大夫都找不到,她只能依靠这个准备回雁门关却无意中救下她的苍云将士。
弓矢石头的擦伤、崩裂的血口已经不算什么了,露出的皮肤被严重烧伤,铠甲保护下的因为高温也烫得没有一处好皮。武器上抹的毒渗入全身,斜劈而下的那一刀几乎将并不壮实的身躯一劈两段。
黑甲苍云用上了所有他和她身上能用的药和附近能辨识出的草药,可李清河还是发烧了。
李清河烧了几天,苍云就几天没有合眼。还必须不时外出,躲开搜寻的奚人寻找雪水流食,喂给昏迷不醒的女人。
而李清河昏昏沉沉中,总是能听到男人低低的哼唱。
“风飞兮旌旗扬……大角吹兮砺刀枪……天苍苍,野茫茫,蓝天穹庐兑猎场,锋镝呼啸虎鹰扬……”
是军中传唱的大角歌。
在无限的安心中,李清河全凭一口气撑着,在一点良药都没有的情况下,硬凭着裴元精心调养出的好底子,自己爬出了死门关。
“你终于醒了!”
李清河一睁开眼,就看到皮肤微黑五官俊朗,却胡子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带着两个青黑色的眼圈对她笑。
“这种伤还能挺过来,你真厉害。”
李清河呼出一口气,用全身上下除了脸唯一能动的手蹭了蹭腰边。
太好了,护腕还在。
接下来连起身都无法做到的半个月,一直是苍云在照顾她。待估摸着她能捱过五天的颠簸,苍云用好几层厚袍子裹了她抱在前面,驾马避开奚人游兵的活动范围,绕远路回了雁门关。
险之又险,赶在了奚人和关中内应联合叛乱之前。
苍云感激她的情报,天天跑到她的院子同她聊天,帮她复健。
后来,苍云带着他的妻儿一起来看她。
“这是内妻阿蝶,这是爱子关雁。”
苍云笑得爽朗,为她一一介绍。
倚在床头的李清河愣了愣,接着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
“阿蝶姐姐这么好看,你可真是撞大运了,一定要好好对人家。”
她发自内心地说。
过了几天,待她整个右手都能比较自如活动之后,她就拜托苍云,为她捎来笔墨纸砚。
厚厚的一叠纸。
苍云起初不解其意,但看到李清河一旦字有颤抖歪斜,就毫不犹豫换纸重写后,恍然大悟。
“是要写给很重要的人吗?”
苍云问。
“是。”李清河笑笑,揉掉手下又写废的纸,“写给我的爱人。”
“不让他知道你受伤真的好吗?”
“我既然能活下去,就不需要他知道那些苦难。”
李清河摇摇头,执笔,努力稳住抖动的手。
“他只要好好当他的大夫,写他的书,就行了。”
待她重新披甲上阵,出入战场后,裴元的回信到了。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虽知如此绊人心,但愿来生又相识。”
秋风凄清,秋月明亮;落叶飘飘,聚了还离散,连栖息在树上的鸦雀都心生酸涩。
想当日彼此亲爱相聚,现在分开后却待何时重逢?在这秋风秋月的夜里,想起来真是情何以堪!
走入相思之门,体味相思之苦,永世相思永生回忆,相思苦短却无尽头……
但,纵使知晓相思如此痛苦心焦,我也盼望着,下一生仍然与你相识!
李清河拿着薄薄的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小心妥帖地和其他信一起,折叠平整揣入胸甲中。
他们谁也没提那段持久延绵,又不知何时中断的痒意。
天宝十年,二十四的李清河披挂一身荣耀和病痛离开了终年积雪的雁门关,回归长安。
官拜正五品下怀化郎将,作为副统领,编入天策武卫营。
她用了一年时间,将武卫营打成铁桶一块。并改变了武卫营以往不听任何人指挥只守卫天策府的作风,分其分为六支队伍,渗入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天宝十一年,二十五的李清河和亲信一前一后潜入江湖,收集情报。
然后误打误撞被初次游历江湖的唐家堡小少爷,唐无业粘了上来。
“我说。”
被怎么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粘得无可奈何的李清河挫败地一抹脸,对上笑嘻嘻的白净男孩儿。
她现在极其后悔心血来潮找对方给自己纹凤凰的举动,恨不得回去缝上自己那张浪嘴。
“你到底喜欢我哪里,我改还不行吗?”
“我不喜欢你哪个地方,我喜欢的是你整个人。”
干干净净的小少爷毫不扭捏。
“放弃吧。”
李清河毫不犹豫说。
“我有爱人了。”
“那他肯定没有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的那么多。”
小少爷肯定地说。
这下李清河笑了。
“小少爷,”李清河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若拿年龄、相貌、性格、家世、讨人喜欢这些点和他比较,倒是毫无疑问能赢过他。
“唯独这一点,唯独喜欢我这一点,你就算再长十年,二十年,都比不上他。”
“这可不一定。”
小少爷不服气了。
李清河的微笑变成大笑。
“他从我及笄喜欢到我变成老女人。他喜欢我年少轻狂的岁月,喜欢我神采飞扬的姿态,也喜欢我不管不顾的任性,喜欢我抛却一切的冷酷。
“他喜欢我蓬勃的朝气,喜欢我冷静的思维,喜欢我疯狂的作风,喜欢我自私的骄傲。
“他喜欢我的理想抱负,喜欢我的守旧怯懦。
“那个蠢货,连我的朝三暮四和放浪形骸都一并喜欢着,从未想过他可以要求我改掉。”
她大笑着,笑出了眼泪。
“小少爷啊。”李清河擦掉忍俊不禁的泪水,用清清亮亮的眼睛凝视呆愣的少年。
“他喜欢我喜欢到连他自己都做不得,一把火烧光自己的骄傲,喜欢我喜欢到就算我踩碎他的心,他也心甘情愿死在我脚下。
“你说。
“你会比他更爱我?”
说罢,她毫不留恋转身离去。
天宝十三年,二十七的李清河被官家招进护卫部队万骑将。
同年,李清河和裴元在裴元生日当天订下婚约。
“许个愿吧!”
李清河将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至裴元面前,一屁股坐在对面,手捧脸颊,眼睛亮晶晶。
“许愿?”
裴元挑眉。
“嘛……忘记谁告诉我,过生日许的愿会成真了。”
李清河歪歪头,伸手戳了戳裴元的手,“许个愿而已,有什么关系嘛。”
裴元看着罕见露出小女人姿态的李清河,摇头无奈一笑。
“好……那我就许愿,李清河活得比师父还长,比天长比地久吧。”
“……耍赖!这是耍赖!”
李清河率先不干。
“那我就许愿,裴元很快就可以成为药圣!”
“且不说我过生日为什么你许愿……我继承药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裴元吃了一筷子长寿面,咽下去后极不优雅地耸肩。
“还是希望你长寿更像个愿望。”
“……你是在诅咒我早死吗!我怎么不会长命百岁了!”
李清河作势去捶裴元,被裴元大笑着躲过。
时间一晃,到了天宝十四年。
身为河东三节度使的安禄山联合同罗、奚、契丹、室韦、突厥组成二十万大军,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
河北州县望风瓦解,当地县令或逃或降。
李承恩大统领被急招护驾。
宣威将军曹雪阳被派往潼关助哥舒翰阻挡安禄山,接连遭遇下毒和错误指令,同八千虎贲战死潼关。
叛军长驱直入,直逼洛阳。
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见势不妙,早早丢盔卸甲弃城逃窜。
徒留仅仅三千的天策兵马死死抵抗,为撤退的民众拖延时间。
在一同撤离的天策军不足百位的情况下,洛阳城平日游手好闲的混混们主动请缨,帮助天策指挥民众撤离,并一路作为前哨后卫,撤离路上,除了担任哨兵和殿后的混混,竟无一伤亡。
这些曾经吊儿郎当游荡在大街小巷的洛阳混混,用命证明了洛阳上下,皆为忠魂。
久攻洛阳不行的叛军没了耐心,火烧宣仁门。
正五品下怀化朗将李清河,与生养她的洛阳城一同化作灰烬。
战死火场。
迟一步赶来的裴元,只来得及收拾那些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灰烬。
男人恍惚之间靠在残破的城门上,双鬓染上星星点点灰白,一瞬间像老了十岁。
我成为药圣,你长生不老。
曾经玩笑一般的愿望,终是有一半再也无法实现了。
那笔债,裴元一语成谶,终究成了笔烂帐。
※※※※※※※※※※※※※※※※※※※※
只能写到这种程度了。
李清河真的是我很想成为的人了。我最敬佩的就是聪明人踏实下来做笨功夫,和并不拥有很多东西的人却仍然向他人施授。
去爱值得被爱的人,去做值得去做的事,永远都在奋斗,永远都在帮助,坦荡荡活着,为自己而自豪——这就是我最喜欢并尽力去做到的生活状态。
裴元则是……唉,不说了,神仙男人,请国家分配一个给我谢谢。
不光是李清河和裴元,源博雅、玉藻前、星星一期和污泥一期一振、髭切、莺丸、星纪执政官,出现过的所有人......都是在拼命地,无愧自己地活着,没有人虚度,没有人挥霍,大家都走在自己的路上,并且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始终保持着对美德和高处的向往和追求......永远不要放弃向上,坦荡荡活着,这大概就是我想写的东西。
接下来就是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