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斩杀我?”李清河弯腰去看坑底, 确认和大地激.情亲吻了一番的付丧神真的昏厥,才回头认真地告诉源博雅:“先不说实不实际, 有这么伟大的目标和崇高的追求, 倒是很值得夸奖。”
源博雅跟着李清河,探身去看人形大坑。只不过他的关注点不在坑底的付丧神上, 也不在他的目标是否伟大崇高上。
“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个坑补好?”源博雅回头, 也认真地问李清河。
“……博雅,你还真想让我去补?”
“我知道清河力能扛鼎。”扇子抵在唇边,源博雅脸上的认真表情还是绷不住破裂掉, 笑意溢了出来,“看你压下去那么轻松,那补上来对你来说,也很简单吧?”
“……不知道这位膝丸是怎么代替那位膝丸,混到赖光手里的。”李清河流畅自然、恍若无事岔开了话题。
“要调换的话倒是很容易。”源博雅的注意力被引走, 他打量李清河拿在手里的太刀, 李清河平举到他面前方便他观察,“他们实在太像了, 无法辨别很正常。”他拔出刀,“这身幅、雕刻、地肌和刃文都是完全一样的。
“这根本就是满仲公给赖光的那振膝丸没错。”
“你说得对,他们本就是同一振刀。”李清河点头, “但是你也发现了吧。”
这振膝丸, 更旧。
源博雅细细抚过刀身上细小的划伤, 突然生出极其荒唐的想法。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清河:“你说, 他是你那里的膝丸?”
“嗯, 他和我来自一个地方。”
源博雅像是第一次见到李清河,新奇地上下打量面前似乎变得陌生的女人,最后伸出食指,轻轻地,谨慎地,试探地戳了戳李清河。
“?”李清河不明所以。
“我竟然能碰到……”源博雅盯着自己手指,乐得咧开嘴,“来自后世的过去之人。”
“不愧是博雅,凭借这么点线索都能推算出我来自哪里。”李清河一愣,继而由衷感叹源博雅敏锐的思维。
“可是、你来自两百年前的大唐,”源博雅语无伦次,“你又到了后世——”
他慢慢冷静下来。
“是了,是了。你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
“所以你知道我,知道晴明,知道赖光。”拨云见日,一直萦绕在源博雅心头的疑问终于迎刃而解。
“所以你曾经称晴明为晴明公,不是敬称,是因为后来晴明封了爵。”
李清河笑而不语。
“你对我和晴明私交很好非常惊讶,但是我与晴明的交情京中人尽皆知。”源博雅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
“因为你——”
“来自未来啊。”
“时间真是……不可思议。”源博雅发自肺腑地感叹。
时间将两百年前的李清河送到遥远的未来,又将她送到他身边。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时间,时间永远不会偏爱谁,它从每个人的身体里流失,如同奔腾澎湃的急湍一去无还,毫不留恋,不可逆转。
有那么多的词句,都在叹息时间的易逝,时间的一去不回。
可是李清河,却跨越了不可跨越的时间,如此轻盈地来到他的面前。
“这……真是奇迹。”
她是时间的奇迹。
“你……为什么哭了?”李清河伸手,碰了碰源博雅的脸。源博雅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
他竟然流泪了。
“啊,实在不好意思。”他连忙掏出手帕擦脸,“有些激动。”
源博雅是位率真的人。
作为醍醐天皇之孙、克明亲王之子的源博雅,身处宫中,位置微妙,比别人过得更加艰辛。然而对他来说,这种苦楚并没有激发他生出仇恨他人的恶意。即使在这个妖异迷醉的平安京中飘摇了几十年,在这副风雅俊美的外表之下,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里,仍然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率真,有时竟至愚直的地步。
他从不曾有过怨恨和恶意,而这正是博雅的可爱之处。
他活在和他一样率真美丽的世界,他会为明亮的月色涕泪横流,会为了清爽的空气忘乎所以,他的笛声可以让刺杀他的数十名刺客不觉泪下,无法下手;也可以让对他心怀恶意的式部卿宫热泪横流,捐弃怨怼。
这么一位敏感却愚直,风雅却率真,恪守礼仪却自由自在的男人吹出的笛声,甚至可以与人,与天地之精灵,与鬼魅,有时连没有意志与生命的东西发生感应。
安倍晴明曾经说过,源博雅此人,大概是带着晴明自己这样的人望尘莫及的东西,降生到这个世上来的。
即使他已经活过了六十载,这份奇特的才能仍然没有消失。此时,这位率真的男人,情不自禁为能亲眼见证到,一生可能仅此一次的奇迹的存在而落下了激动的泪水。
面对这位多情善感,率直可爱的男人,李清河完全明白对方为何而哭。
她看着无声流泪的源博雅,突然觉得她该学着像源博雅一样,再直率一些。
说点什么。
“奇迹什么的,不是我。”她深吸一口气,对源博雅绽放出一个干净的微笑。
“时间带给我的你们,才是奇迹。”
……不好,源博雅觉得他的眼泪又要勃发。
这下轮到源博雅连忙转移话题了。
“赖光的情况……有些复杂。”
话题转变之生硬地让李清河完全没办法无视。
李清河看看还红着眼眶的可爱男人,决定大发善心揭过其实令她也有些不好意思的话题。
“我以为你交好的人,对非人都会比较开明呢。”她挠挠脸。
“赖光其实是个平和温柔的人。晴明也对她赞不绝口,他们两个还经常相约一起喝酒。但是……”本来只是转移话题的源博雅逐渐忘了之前的尴尬,越说越担心,“她心病实在太重了。”
“心病?关于鬼?”李清河一针见血。
“可以这么说……”源博雅叹气,“赖光是天赐之子,也就是鬼之子。”
“鬼之子?”
“天生非同寻常的孩子,就是鬼之子。”
“等等,可是你说她是天赐之子……?”李清河莫名其妙,“天赐之子就是神赐之子,我没有理解错吧?”得到源博雅的肯定之后,她更奇怪了,“神赐之子不好好供起来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叫她鬼之子?”
什么狗屁逻辑???
“清河,”源博雅叹气,“你应该知道的,平安京对非人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