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枫也怔住了,平时不逢年过节根本见不到这么多人,可是真要赶上什么节日,也不会突然有这么多人啊!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敢再继续往前走了。纪念就陪着他站在街道口看着邱枫家门口出入往来的人群,不知是谁先看见了他,往这边喊了一嗓,接着门口的那些人都转过头来看向道口的邱枫。
邱枫有点害怕,下意识地往纪念身后躲,他想要把自己藏起来,或者埋进土里,最好是别人看不见他,他也看不到任何人。这种被一束束目光紧紧盯着的感觉太痛苦了,邱枫躲在纪念身后,小手紧攥着纪念的衣角,他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可能是因为这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和几步之外的未知。
纪念偏过头看着身后的邱枫,轻声开口,“小枫,要不我陪你过去?”
邱枫乖乖地点点头,纪念想把攥着衣角的手拉在手里,却被拒绝了。纪念无奈走在前面,邱枫就跟在他后面往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每一步邱枫都觉得好艰难,像脚上拴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就这么拖着他。
离家门口越来越近,邱枫隔着院墙清晰无比地听到里面的哭声,是妈妈的。
妈妈在哭什么?邱枫有些迷惑。
“唉……小枫真可怜!”“怎么就从楼上摔下来了呢?”“夏花也是,还要自己拉扯这么大一个孩子。”“那个算卦的人算的真挺准的!”“听说小枫学习挺好的呢!唉,可怜孩子了。”“不过听说工地上会赔一大笔钱,够他们家维持生活了。”
……
周围嘈杂的声音一时全都撞进耳朵里,谁摔下来了,工地怎么了,他们为什么叹气,还有为什么说我可怜,说妈妈可怜,我学习好怎么就可怜了。邱枫吸收着周围的声音,满脑子都是问号,他觉得就这么短短的一段路程,自己可以出一本书了,名字就叫《关于邱枫的一系列为什么?》。
“小枫,”姑姑突然从门口迎了出来,先是看到纪念,又看到身后的邱枫,对着他招招手,“过来!”
姑姑的眼睛是红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邱枫没有拒绝,松开纪念的衣角,听话地走到姑姑身边。姑姑牵起小邱枫的手,才意识到他手心都是汗,她忍着悲伤摸了摸邱枫的小脑袋,“纪念,谢谢你啊。你先回家吧。”
纪念应了,望着邱枫闪躲的眼神,忽然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战前即将分别的战友一样,不知道再见面时彼此是否尚安,不舍得地连最后一眼也匆匆瞥过。
邱枫跟着姑姑走进院子里,院子里站满了他不认识的亲戚,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盯着他看。邱枫有些焦躁,想把他们通通赶出去,插上门闩不让他们再进来。
不过好在姑姑这时紧握着他的手,没有让他一个人承受这些赤裸裸的目光。
正堂中多了一个八仙桌,上面摆着一个不大的相框,邱枫踮起脚想看清框里面装的是谁,只是看了一眼,他觉得自己眼睛出问题了,又往前走了几步踮起脚看第二眼,他这次确定肯定是自己用眼过度,眼睛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可能在相框里看到爸爸。
邱枫死盯着相框拼命摇着脑袋,他是不信的,可眼泪却无声地一颗接一颗掉了下来,最后眼前一片模糊,终于再也看不清照片上的人了。
邱姑姑把邱枫紧紧地搂在怀里,声音哽咽,“你奶奶知道这件事已经病倒了,你一定要坚强,这个家就靠你了”,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邱枫听还是自言自语。
邱枫捏着两根手指在手背上狠狠捏了一下,疼,特别疼,梦里是不是感觉到这种钻心的疼痛感的。姑姑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自己的天都要塌下来了,他只是奶奶口中的小小男子汉啊,小小男子汉怎么能被人依靠呢,他在学校还要靠着纪念哥哥呢。
邱枫被姑姑勒的喘不过气来,往后轻推了下姑姑的肩膀,低垂着脑袋发出细小沙哑的声音,“我去里屋去看看妈妈。”
屋里人很多,姥姥姥爷也都在,还有一些邱枫叫不上来的亲戚,夏花就坐在床沿上,已经从刚才的嚎哭变成了无声地抽泣,脚下散落着一堆堆卫生纸,双眼已经明显变得浮肿。
邱枫摘下书包放到一边,缓缓走到妈妈跟前,点着脚尖,向上举起小手盖住妈妈的眼睛,“别哭了,妈妈,别哭了……”
“你眼睛哭瞎了,就看不到我了。到那时候小枫成绩再好也没人看得到。”
邱枫说完从裤兜掏出一块绣着小红花的白色手帕,这是今天班上有个小姑娘送给他的,因为邱枫最近总是给她讲题,小姑娘成绩进步了很多。邱原本本打算回到家就把它放进自己的小铁盒里,等爸爸回来送给爸爸。他把手绢塞进妈妈手中,仰着小脑袋,声音稚嫩,“妈妈,这个送你,你别哭了。”
夏花接过手帕,低头看着邱枫还没止住的眼泪滴在手帕上,把本来洁净耀眼的手帕滴染了一层扎眼的悲恸。夏花把手帕攥在手心,另一只手转而在邱枫小脑袋上揉搓,想去抹去他的悲伤,这份不该属于他们最可爱儿子的悲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