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的是,这位对手果真击中了他。
一个有狼子野心的人,对另一个同样有狼子野心的人说“生不逢时”,大有高手相轻的意味。这其中的苦涩,旁人恐怕难以体会。
但伊尔哈比傅雪年狠得多。
一个妄想屠城的人,对另一个企图收复故乡的人以军火相挟,他当然狠毒得多,便宜也占得多。因为他对这片土地没有丝毫感情。
没感情的人,当然比有感情的人要冷血残酷。
“傅将军既然懂我,怎么能不帮帮我呢?”伊尔哈道。
“能帮到你的,只有那些个不要命的人。我傅某人惜命,就不奉陪了。”傅雪年道。
“那么傅将军是想求死了?”伊尔哈道。
“我今天来这,当然不是为了求死。”傅雪年道。
“可是你腹背受敌,已经败了。”伊尔哈道。
“我今天来,是为了弄清邹义麟的真正死因。这难道不是你请我来的理由吗?”傅雪年自顾自地说道。
“邹义麟怎么死,我他妈怎么知道。”伊尔哈道,他紧紧握着手枪,手背流血,手心冒汗。与傅雪年僵持越久,越让他觉得有些慌张。在他心里,这毕竟是一位能与他抗衡的对手。
“这么说,邹县长的死和你无关?”傅雪年问道。
“傅将军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我都不放在眼里的事,怎么你就如此上心?”伊尔哈道,“实话告诉你也无妨,百花教来到禾城,只动过一次刀。但这刀要的不是邹义麟的命,傅雪年聪明,能否猜到那人是谁?”
“是乔河。”傅雪年道。
“哟,傅将军果真冰雪聪明,正是那乔家拳的老子。”伊尔哈道。
“百花教既然联手了乔家拳,又暗地里害了人家主事的,真是背信弃义、毫无人道!”傅雪年道。
“这可怨不得我,乔家愿意跟我合作,可是逆鳞门不肯。逆鳞门既然不能为我所用,我自然不能容下它。杀了乔河,嫁祸于逆鳞门,让他们两家相斗,最好
斗个鱼死网破,我便坐收渔翁之利,多省力气。这一点,傅将军也该学学我。”伊尔哈道。
“逆鳞门这么多人,你偏偏嫁祸给了赵一尊。”傅雪年道。
“谁让他这么争气呢?”伊尔哈道,“满城妇孺把他当成英雄之子看待,学堂的视他为一个道德标杆,练武的把他看成武学大师传人,这样一个小小年纪就极具厚望的人,我怎能不好好用一用呢?况且谁都知道吴越把他看得比自个闺女还重,我一旦嫁祸成功,他便会让逆鳞门声明尽毁、民心尽失。”
“你也配提民心?”傅雪年冷冷道,眼睛紧紧盯着赵一尊,他盯得深了,便发现了异样。
傅雪年发现,赵一尊的双眼正在泛红,好似突然燃起两团生猛的焰火,但这火硬是被压制住。
于是傅雪年便想到,赵一尊能听见他们的对话,赵一尊正压制内心的怒火,赵一尊还未完全丧失心智!
如果赵一尊是佯装受伊尔哈摆布,那么他手中的枪便有可能扭转局面。
如果傅雪年想错了,那么他仍旧被困在伊尔哈设下的圈里。
赵一尊到底醒着没有?到底装没装?
傅雪年不敢十分确定,所以他打算再试探一次。
“傅将军,你现在没有资格质问我。”伊尔哈道,“你还是仔细想想,要不要交出军火。”
“要我交出军火也可以。”傅雪年故作委屈地道,“只是刚才你有些话颠倒了是非,让我很过意不去。”
“哪些话?”伊尔哈明知故问。
“你说当年是我窜通敌人害了赵尘风,还说因此得了好处,这明明是子虚乌有的嘛。”傅雪年道。
“可是赵尘风的死确实和傅将军脱不了干系,难道傅将军想否认?”伊尔哈反问道,“那两个二选一的木箱子,赵尘风为什么只选了你,而舍弃了自己的儿子?因为你身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身上没有任何秘密。”傅雪年道,“赵尘风之所以会选择我,是因为他情愿牺牲自己的儿子,来换取一个无辜百姓的命。”
“难道他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他以为自己是程婴?”伊尔哈反问道。
“他当然不是程婴,他是赵尘风,是我一生敬重的师父。”傅雪年轻叹一声,“生死一念间,他选择了我,正是因为他的无私。”
“他的无私,让自己的孩子真的成了‘赵氏孤儿’!”伊尔哈道。
傅雪年始终盯着赵一尊,发现他不仅双目充血,眉头也紧皱,看来这团怒火是越烧越大了。
“你永远不会懂。你只需承认,刚才的那些话,是你颠倒了黑白,将赵尘风的死嫁祸给了我。”傅雪年道。
“刚才确实是我故意激怒赵一尊,不过我现在承认了又如何?赵一尊已经完全被我控制,站不了你那边.”
“是吗?”傅雪年问道。
“难道不是吗?”伊尔哈反问道,“既然我已经承认,那傅将军也该履行自己的承诺,交出傅家军的军火了吧。”
“什么承诺?”傅雪年冷笑道。
“你刚刚明明说......”伊尔哈笑道,“哈哈哈哈,看来傅将军也是出尔反尔的人,我早该料到了,那我也就不跟你多费口舌了。”
傅雪年知道伊尔哈要动手了,他作好反身迎击的准备。
前提是赵一尊不会朝傅雪年开枪。
于是傅雪年在心里打了个赌,就赌赵一尊不开枪。
“开枪吧,赵一尊!”伊尔哈一声令下,面露凶残,却不见赵一尊有任何动作。
傅雪年赌赢了。
在伊尔哈倍感惊异的一刹那,傅雪年一个返身快步冲到伊尔哈跟前握住他手中的枪。
伊尔哈立即扣动扳机,但手被傅雪年扣住朝天一弯,这一枪便射向了屋顶。
枪声有回音,回音空荡荡。
傅雪年和伊尔哈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赵一尊便迟迟不敢开枪。
“为什么?你明明被我的七煞针控制了!”伊尔哈边打边说。
“早解了!”赵一尊怒道。
“什么......什么时候?”伊尔哈问道。
“在傅雪年划破我的右肩时!”赵一尊怒道。
“赵一尊,快开枪!”傅雪年催促道。
地上两人仍在扭打,争抢伊尔哈手中那把枪,但伊尔哈死死不放手。
赵一尊举着枪,找不到开枪的间隙。
“哈哈哈哈,他不敢开枪,因为他怕误伤了你!”伊尔哈取笑道。
“那就上来帮我抢!”傅雪年大喝一声。
赵一尊平时只和街头混混打架,或是和武馆弟子单挑,还从没参与过这样你死我活的打斗。他壮了壮胆子,撸了把袖子,往地上那人堆里扑去。
还没等赵一尊触到伊尔哈的身子,伊尔哈就像条泥鳅似的脱离了战团。只见他疾步冲向靠墙的那一方,爬上一截楼梯。
原来那还有一截没被毁掉的楼梯,而这楼梯直通到屋顶,正是伊尔哈来去的通道。
枪还在伊尔哈手里。
傅雪年和赵一尊也顺着这一截楼梯爬到屋顶上去。
只见伊尔哈正要从屋顶上往下跳去,跳之前,他转头对那两人道,“你们还是晚了一步。”然后他便跳下屋顶,没入层层叠叠的树丛里,没了身影。
唯恐底下有诈,傅雪年拖住了往前冲去的赵一尊。
很快地,两人眼见着湖面上冒出一只小船,正疾疾往湖对岸驶去。
湖面上柳絮纷飞,云影乌黑,湖对岸却光影重重。
一团团火光,正在乌云底下张牙舞爪,仿佛要把整个天际线吞噬。
那正是逆鳞门的方向!
你们还是晚了一步,晚在失助于逆鳞门。
“逆鳞门失火了!”赵一尊心急如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