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你从华云寺下来开始说吧。”苏磬撅起嘴,摆了副正经面孔,说道,“那夜你在华云寺遇刺,萧将军调动禁军,一时满城风雨,陛下震怒,朝中的情况暂且不提。清晨时分,卓敏去唤你,却发现你高烧又起,且怎么喊都不醒,汪太医给你下了针也没半点好转的痕迹,萧将军当机立断要带你下山,可小侯爷却不答应,说以你的情况不易再舟车劳顿。”
“汪太医……怎么说?”宁英喝了一杯茶,喉咙里才算是舒服些了。
苏磬耸了耸肩:“能怎么说,若山下有医有药,自然是下山,若山下和寺内情况相同,自然是不动的好。萧将军和小侯爷各执己见,急赤白脸得差点动手。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给咱们薛小侯爷摆脸色,萧将军为了公主死而后已的拳拳之心,可以啊。”
宁英瞥了苏磬一眼:“你瞧见了?”
“那倒没有,不过瞧瞧萧将军一身伤、硬扛着疫病送你回京,还不明白吗?况且这事都传遍了,有鼻子有眼的。”苏磬向宁英使劲挑眉,好像宁英能从中看出什么不言而喻的东西来。
一身伤?扛着疫病?宁英心头一紧。
都传遍了?
宁英无奈叹气,又问:“那,萧将军是如何说服小侯爷的?”
苏磬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微微笑起:“你岂知是萧将军说服了小侯爷?”
宁英将空了的茶盏递给苏磬,没有回应,苏磬又给宁英满上了一盏茶。
“行吧,算你料得不错,小侯爷是怎么被说服的,你得去问卓敏了,她在场。反正巳时初,萧将军带着大队人马下了山,暂住在华云镇。”
“那你呢?先前卓敏说,你遇险了?”
苏磬点头,又摇头,笑说:“从河南一路上京,哪里不险?随处都是饿死病死的,我兜里有钱怕遭人抢,没钱也不敢抢别人,原想找到治疗疫症的方子才上京,谁知你忽然闹什么幺蛾子,着急忙慌地召我回来。你知不知道,上京路上的这几省几城都是风声鹤唳,一路上我遭了多少盘查?没被流民抢,反被官府讹钱。你的天阙卫武功是好,可遇上这些破事,还不如我呢。朝廷一边喊着赈灾,各地方却是各出奇招,拒开城门的、收取高额路费的、鼓动居民联防驱赶流民的,一路千辛万苦到了离天子一步之遥的河东,居然差点被一把火烧死。”
“你把话说清楚。”宁英的眼色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有什么可说的,官府不让入城,将流民都赶去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头挤得满满当当的,还说会有大夫来送药,可半夜走了水,要不是你的人机灵,我早熟了,送到你跟前,恐怕都馊了。”
“呸,你能说点吉利的嘛?”宁英呵斥了一声。
宁英微微蹙眉,她知道河南疫症一起,各州县城都会想尽办法阻止流民入城、隐藏瞒报灾情,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地步。太平盛世尚除不尽贪官污吏,一旦乱起来,便是人吃人的世界。
苏磬翘起二郎腿,接着说道:“大火一烧,也有个好处,引来了西城卫的都指挥使,姓秦……”
“秦禹。”难怪萧霆瑜下山时,秦禹被忽然调走了,这样的时机着实让宁英心惊,究竟她连累了多少无辜性命?或是除了她,幕后之人还有其他目标?假扮五城兵马司的人连华云寺内的平民也不放过。
“这我不晓得了,你说是就是吧,挺年轻的,一看就是个世家子,他爹官挺大的吧?那县令见了他腿就软,跪下去都站不起来。”
苏磬笑而轻蔑,表情十分丰富又十分复杂,宁英瞧着笑问:“所以,你是在夸秦禹?还是看不上他那个当了大官的爹?”
苏磬一耸肩:“这都不重要,秦指挥使刚到河东,还没查清走水的事故,就突然交代了一句将县令下狱,自己心急火燎地策马往回跑,我就跟着他回了华云镇,刚好救了公主殿下的小命。”
宁英抿了口茶,掩住笑意,苏磬说的轻松恐怕并不容易,想要取信与秦禹便是最大的不易,更遑论让秦禹足够信任,让她医治宁英。
“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亲眼瞧见了萧将军跟小侯爷两相对峙。从我见到你,那两人就跟那根木桩子似得戳在屋里,直到两副药下去,你的烧退了,萧将军硬憋着的一口气松了,直接便栽倒在你屋里了。”
苏磬皱着眉,演出一脸心疼,却看不见宁英脸上有丝毫表情,淡漠得似乎还在梦里。
忽而听宁英笑说:“你方才不还说自己没瞧见吗?”
苏磬撇了撇嘴,道:“你知不知道萧将军身上有多少处伤?知不知道他也染上了疫症?”
宁英默然地端着茶盏,似是什么都没听见。
苏磬有些着急,又问:“你知不知道他右手……”
宁英终于抬了眼,直视苏磬,道:“他右臂只是皮肉外伤罢了,汪太医已处理过了。”
苏磬皱眉,张了张口,却把呼之欲出的话憋了回去,半晌才缓过劲来,说道:“皮肉伤,你连块皮都没蹭到,说得当然轻松,他把你从山上送下来,又带着疫病熬了一日,我给他看伤的时候,那都化了脓、露了骨,半点没有要愈合的意思,亏得我医术高超,否则他可该给阎王爷做将军去了。”
宁英微微点了点头,面上仍无波无澜,眼中却忽闪忽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喏,你当真……?”
不心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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