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我是同志的?你觉得我是吗?”
小记者立刻极诚恳地猛摇头。韩复因此甚至笑出声:“那不就得了?你只要不多想,稿子就肯定能发出来。”
时隔半个月,韩复重新撳响打火机。街口烟刚点上,Nora便来了电话:“你怎么就这么接受采访了?”声音很急,但好歹不喘了。
看来寰梦——或许就是方檀——还和这家网媒有交情?韩复掸掉烟灰,电光火石里想起刚刚他跟记者倾情畅聊的场面(或许是娱乐圈独一份),歪着头懒声道:“没事儿,反正有你们在,报道发不出来,我不想让小记者那么快尝到人情冷暖,不行?”
“……下次别再这样了。你最近还是省省力气,”Nora忽然放大音量,“你在抽烟?你在外面?今晚你想出去?”
“有关系吗?这几天我都没通告,出去逛逛又怎么了?”韩复反问Nora,并清楚地认识到他现在好像只敢对Nora尖牙利嘴——那也得对方愿意花时间驳嘴才行。这想法莫名让他心生沮丧。那沮丧被他压在胸腔里,一夜,半天,下午四点,终于准备抬头。韩复不让,且不打算细想。他意识到自己穿得太薄,忍住在Nora面前吸鼻子的冲动,继续追问:“以后可能也没通告了吧?”
他预料里,Nora大概会无言以对,或者至少沉默上一阵子:所谓“默认”,不就是如此?韩复没想到话音刚落,Nora便说:“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哈?”
韩复一面故作惊讶,一面拐弯拐上一栋小白楼。繁华都市里忽然拔地起一桩地中海风光,实在有些奇妙。多年前他还没意识到其中滑稽之处,所以也喜欢过在上面望风吹月亮。Nora说:“年底音乐盛典的提名没了。”——但这一点韩复并不奇怪,尽管他此前从未听说过提名这件事。他暗忖:难道自己还能在什么名目里获得提名吗?年度金曲,年度新人,年度专辑,但从来没有年度翻红艺人。思及此,他并没有因Nora此言表现出任何意外或失落,反而让Nora叹了口气:“没想到你就这么非得跟其他人不一样。”韩复一层层爬到小白楼天台,薄汗沁出额角,昨晚没休息好的结果,是今天爬几层楼梯就觉得手软脚软。他仰着头吹风:“等到你做到经纪人带够了艺人再说这种话,好不好?我究竟怎么了?”
“真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啊。”Nora回答,声音听上去是诚实的。
“我想要一个别把我盯那么死,别一直板着脸的助理,你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其实刚刚那话是方先生的感慨,不是我的。”
“这样啊,”韩复眯起眼,“那我还万万没想到,他可从来没在我面前感慨过。挂了啊。”
他放下手机,目光掠过酒吧门口一排蝴蝶标本的装饰也遂移开眼。今晚没有月亮,天色仍未显得太暗,边缘处甚至隐约泛红。Nora代方檀(姑且相信她的话)问的那一句,像风吹动的摆锤,难以想象它真的会有跌坠心头的时刻。至少不是现在,韩复将渐渐冷下来的夜空往肺里吸进一口,哪怕今天是他生日。这个日子只对少部分人有意义,对于许多人而言,值得庆祝的日子要到明年才有——当年他父母尚有心力,会为他早一点上学,动一动谎报数字的脑筋,就此让他平白无故老去九个月。
他该怎么回答方檀呢?他连想象方檀或站或坐或躺在他面前,施施然问出这句话的办法都没有。随即韩复意识到,如果他不去细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两人之间“交易”的意味不会太浓。所有隐隐作痛的关系只是因为他乐于献身,包含付出更多代价,或者乐于变成叶瑾那样富于底气的疯子。这并不意味着他渴望比“交易”更多的感情,只是为了避免感到出卖后的屈辱——因为他已经挺起身,在舞台上唱了那首歌,所以在其他时候也应当挺身站直,中间不该有任何异议。
所以韩复推开酒吧木门,坐在落地窗边等Alex来(明天下午Alex会与爱侣飞去哥本哈根,他们有了结果,此前的耽搁便当然无关紧要)。这家酒吧的招牌是金酒兑铁观音,十年不改,凉丝丝,除此之外,他永远觉得它有锈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