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阿意,手机借我一下。”唐遇在一堆练习卷里悄悄抬眼, 环顾了一周, 才捅了捅身边的钟意,小声道。
下午第二节课之后的大课间, 教室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南华对于高三生一向实行睁一眼闭一眼的管理制度, 下午大课间的广播体操可以不下楼活动。
二月底的北方天气,寒意仍浓。B市这大半个冬天都没有下雪, 新教学楼的暖气烧得很足。在教室里待久了,像钟意这种非常不喜欢喝水的人也难免时不时地口干舌燥。
“嗯?”钟意放下笔, 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斜眼睨着趴在桌上装可怜的唐遇,“又饿了?”
“就订个外卖嘛,保证不出任何问题。”唐遇偏过头来,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盯着钟意, “我真的很想吃那家寿司!咱们一晚和二晚之间才能吃晚饭。就我这胃口, 你也知道的……晚自习之前不吃东西我会饿死的……”
“要不是还有三个月高考了, 我妈把我手机没收了, 我也不会落得这个要麻烦您的下场。我还是个长身体的孩子……”唐遇演技浮夸,做作地哭唧唧之余瞟见钟意不为所动,立刻放弃了影后路线,挺直腰板, “就一句痛快话的事儿!你说咱俩……”
钟意斜睨不自觉提高声调的唐遇, 褐色的眼底加深了几分。
“爹, 行吗?”唐遇秒怂,“爹?借我一下……”
唐遇一直恪守自己的做人准则——士可杀不可辱,但涉及到吃的时候可以辱一辱。
钟意依旧保持刚刚的姿势,用余光淡定地瞟了一眼教室的前门和后门,确认安全之后才从书箱里找到手机塞进自己的校服袖子里递给唐遇:“拿去拿去。”
动静小速度快。
钟意又咽了一口温水,才慢吞吞地把杯盖拧紧,放进书箱。
无事发生。
“谢谢爸爸!”唐遇熟练地从自己的书箱里抽出一本书打开,把冲着教室门的一边立起来,装作自己在看书的样子,另一只手熟练地点开外卖软件。
钟意甩了甩因为长时间拿笔有些酸痛的右手:“给我加一份波士顿卷。”
“得嘞,我请您。”唐遇倒是爽快,“一会儿我下去拿。”
钟意无奈地笑笑,正回身子过去的同时,眼神却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不知不觉,她就和他失去了大半年的联络。
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陪在自己的左右。
是不是在新的学校还像当年在南华一样意气风发,有没有变了发型,是不是还喜欢穿那白色的衬衫和身上那一如既往的淡淡的茶香。
说来也是好笑,自从升入高三之后,她再也没有吃过加州卷。
唐遇在这所学校待了快六年,对于顶风作案早已轻车熟路,每一个摄像头的藏身之处都摸得门儿清,成功在上课之前和外卖小哥碰头,并且完好无损地带回了教室。
临近打铃,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趁着人多混乱,唐遇提着塑料袋混进了教室,迅速摸出钟意的那份波士顿卷塞进钟意的抽屉里,又把塑料袋和自己点的吃的一股脑塞进自己的抽屉里,才抛给钟意一个嘚瑟的眼神。
钟意一直觉得自己和唐遇这么多年友情的红旗屹立不倒,主要是因为唐遇在改善伙食这件事情上所做出的突出贡献。
她那一身的膘从不是白眼狼,可不会让自己这张嘴得罪了口粮运输专家。
两个人刚交换了眼神,齐时就一如既往地拿着他的一沓A4纸和一本进了教室。
步伐稳健,眼神犀利,完全看不出来已是年近花甲。
他笑眯眯地跟坐在第一排的几个学生打了招呼,慈祥的样子每次都让钟意联想到挂在墙上的年画。可这年画老人温和慈祥的眼神扫到坐在后排的钟意,却立刻换了一副表情丢了一个天大的白眼过去。
钟意:“……”
也不知道是怎么又惹到这老头子了。
“这次月考的语文成绩,大家想必都知道了吧?”齐时背着手站在讲台上,等教室安静下来才用他略显年迈的声音道,“我们班的成绩还不错,除了钟意一如既往地高分,我们这次上130分的有十二个人。钟意是最高分,142,两分扣作文,六分阅读理解。从大家的失分情况上来看,这次卷子的整体难度……”
“我可真羡慕你。”唐遇盯着自己一百零几的分数直头痛,而旁边的钟意已经拿出一本《局外人》津津有味地看起来,“语文课赦免权用来看书,良性循环。”
钟意可不吃这套,眼皮子连抬都懒得抬:“怎么?想拿数学卷子出来瞧瞧谁是学婊?”
“钟意!安静点!”唐遇刚要回怼,就被齐时一句话噎了回去。
钟意:“……”
我无辜。
高三下学期的课表把课全部并成了一节100分钟的大课,卷子讲到作文时,齐时让每一组的同学互相读对方的文章做简评。教室里讨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钟意的也看了一半。
她很少再去地理教室复习,一个人,总归是有些不习惯。
“钟意,你的作文可以先借我看一下吗?”坐在钟意前面的女生扭过头来,问道。
钟意反应了一下,才缓缓地点头:“嗯。”
她没有低头,只是把手伸进了书箱里找那张刚刚课间被她看了一眼就扔进书箱里的语文卷子。抽出来的瞬间,右手碰到了寿司包装盒的边缘。
……好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