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过英雄末路的故事。心中忽然起了悲悯,不知道自己救他,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但她不肯继续往下想了。
顾剑总是身穿白衣。米罗店里伙计的衣裳却绝计不会有白色,换给顾剑的这一身,便是黑色。衬得他越发苍白。双手交握,面容平静,倒有几分乖巧,和着周身温儒的气息,像平常人家的公子。
便简简单单做一辈子温润公子,不好么?
可惜他姓顾。
……
顾剑醒来,已是七八日以后了。
阿渡终究还是没有回东宫。
米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很聪明的没有过问,便是外面的消息,她也像是谈天一般,轻飘飘随口说来听听似的。
“最近官府像是在找什么人,一听描述就知道是找你!”
阿渡听了,仍旧喝碗里的热汤。水汽氤氲,米罗看不太清她的神情。但觉得透过那些水汽,阿渡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睑倏然又落下,像是不放在心上。
“但既然没有明发告示,我便是什么人也没见过!”米罗笑起来,移开那破屏风,看着顾剑道:“官府倒是没提他。”像是颇为遗憾似的。
阿渡安静地听着,向来沉默,在米罗的聒噪下,显得更沉默了。
米罗念念叨叨,前院有人来叫,她才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身艳丽的衣衫消失在门口,阿渡走过去合上门,便听见顾剑一声闷哼,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便看见顾剑一双黑眸子里满是迷茫之色。她倒了杯温水,扶他喝下。又喂他吃了些冷粥。重新躺下时,阿渡一抽身,便听他又是一声闷哼。许是扯着哪一处的伤了。米罗开的是酒肆,没什么良药,又不敢请太高明的大夫。养了这些天,虽说伤口已有收敛之象,此时醒来,周身都疼得厉害。
阿渡想起东宫的灵丹妙药。但她始终没有真正动步。好似只在心里想一想,这件事便可算为他做过了。不麻烦,没有牵就,也不拼尽全力,好似如此便能各自相安。
阿渡的伤势并不严重,这些天来,结痂的结痂,就连剃掉的头发,也能摸到一层坚硬的青茬了。似乎一切都在平静日月的来去之中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对小枫的惦记逐渐变成如疼痛一般,剧烈而又平淡起来。她不刻意去想,也不刻意忽略。好像光凭着一腔沉默,就足以对抗全世界。
顾剑醒了。像是一个豁口,打破了她内心的麻木与平静。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她的沉默已经不能自在,她又开始考虑离开的事情。
何去何从是个艰难的问题。
东宫……她不想去。
同从前不同,她甚至有点放心小枫待在东宫。
男女之间的情意,旁人看得最是清楚。小枫逃过了一次顾小五,但她终究没逃过命运。
她看着小枫又一次全心全意爱上李承鄞。
说不上应该作何感想。
阿渡很少有自己的想法。
或者,三年前其实她已经死了。之后的每一天,她只是跟随小枫的影子。
但人的心,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已经碎了,死了,枯槁了,却还是没忘记心动和爱。
好似山野无论如何枯黄,春风要过境,总是抵挡不住的。
何况……阿渡陡然想起,今年,她也才满十八。
忽然就落了一滴冷泪。砸在自己手背上,吓得阿渡手足无措,心一下子仓惶起来。
顾剑醒着,周身的疼痛几乎使他没有精力想旁的事情。两个人都沉默。只能偶然听到衣料摩擦被褥的细碎声响。或是杯盘勺碗碰到一起,那清脆的一声叮当。增添着热闹,也增添着心慌。
天气逐渐炎热。顾剑慢慢好起来,能够自己行动了。
这日阿渡醒来,便见顾剑穿戴整齐,抱着那把佩剑坐在榻上出神。隔着破旧的屏风只能看到一些影子,但阿渡分明知道他要走了。
毫无意外。心底又觉出不真实来。她彷徨着,屋外传来几声暗淡的蝉鸣。
要道别了吗?
阿渡沉默坐在一边,像是等着顾剑开口说点什么。但又像是凝神听那蝉鸣,对这准备良久的告别毫无知觉一般。
二人俱是沉默,彼此无话。唯有屋外的蝉鸣,有气无力充盈着所有触觉。
不知什么时候,蝉鸣停了。屋里静得令人心惊。
顾剑忽然起身。往外走去。他又换回白色的衣衫。在门前一晃,便似融入了夏季屋后的浓阴一般。一切都变得了无痕迹。
阿渡呆看了很久。直到日影完全退出。她才起身,绕过屏风瞧见整齐的被褥之间,搁着顾剑的佩剑。就好像……这个人还会回来一般。
但旁边放着一只锦盒,一对白玉鸳鸯佩静静搁在里面,一张小笺,写着四个字:唯望君安。
阿渡凝神看了一会儿。她拾起剑,收了玉佩小笺。径直往东宫而去。
彷徨,犹豫,踟蹰。多余的爱恋。一切都了无痕迹。
她知道顾剑从此彻底死了。
她也终于彻彻底底只是一抹暗淡的影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