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儿回来。”
陆家跳出来的小哥儿这才想起自己都做了什么,憋着气回去“公子,他们。”
“闭嘴,骂街似的,还有没有身份?”
昭儿挨了训斥,躲到陆文清身后垂头不说话了,嘴噘得能挂油瓶。
“看来单你们几个人,这事儿还说不清楚了。也罢,叫当事者全到堂上去,我来断断究竟是谁的纰漏。”
红涟“啪”地一声落下棋子,吃掉陆文清一颗子。陆文清见她离去的背影,和搀扶起来蹒跚的乔意身后星星点点,知道无论真相与否,主要的过错得算到他头上了。
昨晚见证这场处刑的人通通跪了一地,扣头的扣头,哆嗦的哆嗦。
“传数的人呢?”
一个十三四岁麻布衣服的小哥儿伏低了些“是,是我,乔意哥哥差我去侧君房里问的。”
红涟高堂之上不怒自威“你如何问,侧君如何说?一字一句见了什么人也一一言明。”
他始终不敢抬头,“我,我先见着昭儿哥哥,求他去通报,他说这么点小事也要叨扰侧君,乔意哥哥不是平日得意得像个主子吗?还做不了自己的主?后琦阑哥哥出来了,告诫我别惊扰侧君考两位小公子背书,我等了许久,侧君终于出来,我把来意说了,他没说话,只,只伸出。”
那小哥儿比了比手势,伸出五指。
“胡说八道!我们公子说了那么多道理,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二等仆从昭儿和淼儿按捺不住“将军别听他胡说!我们公子是没明确说出数目,可公子反复嘱咐就是记住教训,叫掌刑姑姑担待些,乔意地位不同旁人,所以不准人观刑,还拿了金创药给他让他捎去,你们私下观刑,该治你们的罪!”
伏在地上的小哥儿哭起来“昭儿哥哥你说什么啊,侧君他,他哪里说过这些话?五个指头的含义我不敢问,匆匆就走了,到了姑娘那也照样伸了五指出来,后边的,后边我就不知道了。”
“你怕是个傻的!说了那么多你竟听不见!”
十三四岁的小厮哭得更厉害“我怕得紧,许是我没听见,昭儿哥哥别气,是我记性不好。”
他这一解释,显得陆文清身边伺候的家仆们一个个仗势欺人逼人画押一样。红涟的表情已经大不好了。
“你告诉了哪个姑娘?”
小哥儿一愣“夜里黑,姐姐眼生,我忘了。”
红涟忍无可忍“无用东西!谁?自己出来!”
几个姑娘一溜跪了下去“将军息怒,当时左等右等大家心里急,见问话的人回来了就围上去,那小孩儿骇得说话不利索,只伸出五根手指,我们问他侧君还气不气,他不吭声只点头,我们想着五个板子不太可能,侧君当着人面下的罚,万不会轻描淡写放过去,这才闹了误会。”
一个婢女偏头看着掌刑的姑姑“我们同姑姑说了数,姑姑好狠的心,乔意哥哥那么求你,你偏听不见看不见似的,只往死里下狠手。将军,她收过侧君的好处,得了赏,炫耀过几次,乔意哥哥说了她几句,她记在心上,趁机报复!”
红涟被越来越复杂的案情搅得焦头烂额“赏?什么赏?”
“她是侧君的人,因拾到过侧君不小心遗失的玉佩,侧君给了他奖赏,之后原来的库房婆子病了,侧君便把她升了上来,她得了好,时常往侧君房里讨好邀功,下人间都是知道的,乔意哥哥说过她几句不要忘本,她怀恨在心,谁知道这次是不是蓄意报复?”
那位掌刑姑姑粗粗壮壮的,大喊冤枉,说自己虽得了侧君的好处,但此次行刑绝对是恪守成规。
“背着我拉帮结派,你们好大的胆子!通通捆了拿下!”
一时间哭喊一片,陆文清冷冷地扫了一眼乔意和红府的下人们,目光在掌刑姑姑脸上定了定,那婆子见他看过来,做贼心虚地偏过头看了一眼乔意。
这出苦肉计演得好,陆文清闭上眼睛,到头来这场戏里的每个人都有责任,除了唯一一位受害人——乔意。
郑乔意最是无辜,这笔账,终究要记在陆文清自己头上。
“将军。”
他从椅子里向红涟看去。
“侧君有什么意见?”
陆文清站起来来到堂前,往堂下一跪。红涟忙起身焦灼地望着他,他跪得笔直,看着红涟。
“这件事从根本说,是我治下不严惹出来的,将军何必牵连众人。姑娘们有什么错?传话的哥儿有什么错?昭儿琦阑给他脸色瞧,害他怕得忘了我吩咐的话,姑娘们见他惊愕才误会板子的数量。掌刑姑姑也没有错,有没有假公济私无从定论,各司其职,她不过做她应做的事。”
“那?侧君准备如何处置这件事?”
“昭儿,琦阑。”
两个陆家带来的侍从脸色一暗,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
“我陆家就是这样教你们识礼,让你们恃势凌人的吗?因你们两个毁了陆家百年声望,要是还在陆府的话,早将你们二人撵出去了。念在你们侍奉多年,罚你们两个一人二十板子,三个月月银,还不快给将军请罪。”
在座皆惊,琦阑是陆文清贴身的仆人,乔意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昭儿是陆家扯了八竿子扯上的亲戚,家中落败送进来投靠,平时娇得很,大家也不敢得罪他。侧君连这两个贴心的都罚了,其余人等都不敢继续妄言。
琦阑和昭儿低头称是,琦阑还好,仆人似主,琦阑气质上跟山峦缥缈的陆文清有点相近,大家都猜测日后侧君会把他送出去,给将军做通房或妾,生下孩子养在身边巩固自己的地位。昭儿哭丧着脸,冤屈得很。
陆文清又说“妻主,我的人惹了麻烦我来教训,剩下该安抚的我也该照应。传话小哥儿受了惊,他无错,平白无故吓着,给他一两银子压压惊。姑娘们心善,替乔意求过情,平日对我独赏她人也有怨,这个月月钱涨半。至于掌刑姑姑,以后库房的钥匙,还是交给妻主信任的人来管,这样可行?”
大部分奴才大喜过望,眼巴巴地看着红涟,红涟看了会儿陆文清。
“就依文清说的办吧,不过以后再有这种拉帮结伙的事情出现,一个都逃不了!”
一群人连连称是,一阵叩谢。
赏的说了,罚的也说了,就是没提郑乔意,红涟心知他是故意不去安抚补偿。看着乔意坐也不能坐,靠在那晕晕沉沉的,想起他平时伺候得可心的样子,起了怜意。
“乔意,此番你真是受苦了,等你伤好了,我给你分个院子,你搬过去吧。”
郑乔意一听就不晕了,精神了,死死攥住扶他的小哥儿的手,把人捏得生疼。
“将军此意?”
“你跟了我那么久,早该给你个名分,等母亲半年孝期一过,我拨几个人去你屋里,你自己归置归置,好好住下吧。”
郑乔意就差没当场落下泪来,表忠心表得天花乱坠,红涟挥挥手“快下去好生歇息。”
陆文清跪在堂下一阵心悸“慢着。”
红涟本来要下来扶他起来,闻言愣住。
“妻主。”
“怎么了?”
“方才我漏算了一件事”,他抬头紧盯着红涟,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寒气。
“红府现由我主事,管家至此,其罪难恕,自请幽闭三日抄默红家家训,妻主大人,您觉得这样,可好?”
“你?”
她知道陆文清恨她突然抬举乔意,为了个妾室大动干戈,所以这几天不愿见她,但这样大庭广众地把妻主“赶”出屋子,谁家侧君如此放肆?
“你想抄就抄吧。”
红涟收回扶他的手,赌气地瞪了他一眼,陆文清跪在那儿,一直望着她,拜了一拜,站起来告退,根根分明的两排睫毛闪烁了下,眼珠垂下去,像两颗滴进花卉的蜜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