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珩泣不成声,他埋头埋进双手指尖,呜咽声充斥整个房间。
夏采苓轻轻拍他的背,安抚着他。
蒋珩抽噎着,嘶哑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我好想她。”
“她知道的,你那么想她,她一定知道的。”夏采苓眼眶通红,她反复重复着这句话,说给蒋珩听,也说给自己听。
蒋珩几乎天天来,初三毕业他无事可做,偶尔练完拳过来,大部分时间直接过来。夏采苓一开始还不搭理他,蒋珩也无所谓,就在旁边看着夏采苓组作业。
直到某一天,蒋珩说:“苓姐,帮帮我吧。”
“我跟你说过我爸吧,”蒋珩垂头,“苓姐,我需要属于我的钱,我总有一天要离开那个家。”
夏采苓叹气,她没法对孤零零的孩子不在意,她答应了。
蒋珩隔三差五地背着几本书过来,夏采苓无语:“你把我这儿当自习室呢!”
蒋珩把书放进柜子,说:“我爸以为我颓废着呢,以我考给他看的那个成绩,高考完他指定得给我送出国,我可不想接受他的安排。我到时候吓死他就跑,怎么样?”
蒋珩说完,手撑在柜子上笑了起来,大概是想到可以逃离这个糟糕生活的快乐吧。
夏采苓啧啧,幼稚又破釜沉舟的想法。
蒋珩无基础,她就从基础开始教蒋珩,神奇的是,蒋珩的绘画能力在半年左右开始逐渐凸显。
连夏采苓也惊讶,只能称之为天赋,以及是自己名师出高徒的结果。
她啧啧称赞:“缘分真的太奇妙了,谁能想到你站在店门口那么久,我居然还走出去跟你搭话,还他妈还跟你聊得挺欢的。”
蒋珩削着铅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都是我在聊,行了吧?”夏采苓摆摆手,不跟他计较。
蒋珩进步迅速,第二年,蒋珩高一,夏采苓逐渐让他接点儿小活,蒋珩陆陆续续有收入,也有点儿小名气,找他的人虽然多,但仅限于他们小范围的朋友圈。
高二,蒋珩课业加重,待在“无垠”的时间里,除了给人纹身,还要学习,蒋珩让她推了一些,夏采苓答应着,也没忘给她的得意门生找大单。
虎哥就是夏采苓给他找的第一个大单,虎哥要是满意了,蒋珩的单质量会非常可观,身价也能翻几番。
就着昏暗的月光,夏采苓看到蒋珩抱了抱手臂,她站起身走过去,从窗台上拿过薄毯,盖在蒋珩身上。
蒋珩睡着了,嘴角噙着点儿笑,夏采苓伸手摸了摸蒋珩的头,轻轻开口:“梦到妈妈了吧。”
不是妈妈。
是江照,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笨蛋弟弟。
蒋珩的面前划过江照每一次的笑,躲在被子里被发现笑了;在家门口等他笑了;给他唱生日歌笑了;风筝飞得高笑了……
每一个片段都在蒋珩梦里闪过,醒着的蒋珩大概以为自己记不清了,梦里居然出现了一个个清晰的画面。
“吱嘎——”汽车急速刹车摩擦公路的声音,梦里的蒋珩是上帝视角,他看到有人倒下,他穿过人群,看到江照倒在汽车前面,他的手勾着塑料袋,塑料袋浸入了血,江照倒在血泊里。
江照的头是抬着的,他在看谁,蒋珩想。
他顺着江照的视线看过去,是他!是蒋珩自己!蒋珩瞪大眼睛,身子僵住了。
那个蒋珩坐在他的自行车上,背对着他们,低头刷着手机。
上帝视角的蒋珩僵硬回头,他看到江照嘴角带笑,慢慢闭上眼睛。
蒋珩悲痛溢上胸腔,不要,不要,他想喊江照,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
人群逐渐散开,他跪坐在江照身边,想叫醒江照,毫无声响。
他的眼泪落不到地上,在半空中就消失不见,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是梦,可是醒不过来,怎么办?他简直要崩溃了。
好久,梦里的蒋珩终于又回头的迹象了,他转过声,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江照,他看到那个蒋珩开口:“江照!”
“不要!”蒋珩醒过来了,他猝然坐起身,大口呼吸,喘着粗气。
是梦,是梦。
蒋珩缓了会儿,摸过手机,五点十分。
蒋珩掀开毯子下了床,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蒋珩到家的时候正好六点半,轻车熟路地爬回二楼,然后放下书包,从房门走下去。
“小珩起啦?吃饭吧。”
蒋珩点头,一切如常。
江照急吼吼地从卫生间出来,除了吃早饭,他这一天都再看不见蒋珩一眼,他得抓紧吃早饭的机会多看几眼。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说的就是此时的江照,经过客厅的时候被茶几边角打了一下膝盖,差点儿就跪了,他稳了稳站住了,唉,好丢人。
“嘎——”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江照探头,蒋珩怎么站着?
他揉了揉膝盖,踮着一只脚走到餐桌。
江照坐下的时候蒋珩已经专注剥鸡蛋了,他边喝着豆浆边偷看蒋珩。
长这么帅有人能移开眼吗?反正江照移不开。
江照看着蒋珩出了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好好刷题吧。”
蒋珩困顿,他昨天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夏采苓的键盘声他听了快一个小时才停。
到了教室蒋珩就趴在桌上睡觉,太困了,早晨的教室比较安静,蒋珩闭上眼没半会儿就睡着了。
陆思慎很识趣,第四节班主任的课叫醒了蒋珩,他拍蒋珩的背:“下节课老刘的啊。”
“嗯。”蒋珩迷迷糊糊地转了个头,从头下抽出一边手,伸到桌肚里掏物理书,左摸右摸,没摸到。
他清醒了点儿,拉开书包链,又摸了摸,还是没有。
放在“无垠”了。
蒋珩把手从桌肚拿出来,无奈地用手掌盖过头,罚站预定。
“蒋珩,还趴着呢,书带了吗?”老刘从后门进来,倒数第一排就是蒋珩和陆思慎,他手上拿着银色的指挥棒,在蒋珩桌边点了两下,不怒自威。
蒋珩坐起,对着老刘伸出手掌,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我罚站去。”
老刘拿着他那指挥棒,想戳蒋珩肩胛骨,蒋珩站起来太高了,他没戳到,戳到了蒋珩中下方的后背:“好好给我站着,下次再不带我让你球都没得打!”
蒋珩往前一缩,背对着老刘摆摆手:“知道了。”
身后传来陆思慎的慌张:“哎我书借他呀,我可以不打他可不行!”
老刘恨铁不成钢:“我唬他呢,你有事儿吗?”
蒋珩站在走廊,老刘看不到他,他背靠着墙,看着前面。
还真是对面,他看到了江照的班级,太阳斜过来,覆盖了蒋珩三分之二的身子,他往右挪了挪,视线没离开初三一班。
蒋珩微微眯了眸,第一组第四排,他看到了昨天被他打的那个垃圾,嘴边贴了个绷带,蒋珩嗤笑。
蒋珩歪了歪头,旁边有个空,应该就是江照的位置吧。
他想抱他。
江照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就没从江照身上移开过,看着江照步步靠近,他硬生生地克制住自己想冲过去的欲望。
梦里江照倒在血泊的场面给他的冲击太大,他想碰碰江照,活着的,有温度的江照。
所以在江照被茶几顶到的那会儿,他看到明明就在眼前的江照突然消失,他恐惧上涌,除了害怕,他脑袋一片空白,凭着本能猛然站起来。
江照晃晃悠悠地站直身子,他还在,他活着。
紧张感消失,蒋珩身体发软,倒回了椅子。
他机械地咬着鸡蛋,说了想了几万遍恨他,不想看到他,想杀了他,明明梦里他都死了,自己应该高兴才对,怎么会胸口发闷,怎么会这么舍不得,他应该笑的,怎么会哭呢。
蒋珩按了按眉心,疯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