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房间很黑,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缝隙都没有。他无法忍受从床上看见窗外的万家灯火,刺眼,像异世界鬼怪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令他感到害怕。他害怕很多东西,尤其是在地球上泛滥成灾的二足动物,他害怕人类。人群中他会忍不住干呕,他一想到自己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类,被他们身上散发的恶臭淹没,他就觉得皮肤疼痛,呼吸困难。还好,他有他的宠物。他不是孤独的。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脚接触到光滑的地砖的时候,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从桌上拿了一支烟,吸毒似的一口接着一口,抽到烟头燃到只剩过滤嘴,然后长长地吐一口气。他顺手把打火机塞进裤口袋里。他总是在夜间活动,他热爱黑暗,黑暗使他精神亢奋,心跳加速。他要去看看他的宠物。
宠物一开始到他家的时候很不听话,他需要把它用粗大的锁链锁在储物间里。它在他的手里用力挣扎着,他用储物间地上工具箱里的锤子狠狠砸它的脑袋,他看见红色的鲜血流出来,他舔了舔嘴唇,有点口干。
饿了几天之后,宠物不再咚咚咚地撞门了,萎靡地缩在墙角,鼻息微弱。他可怜它,终于拿了一个搪瓷盘给它喂食。宠物不再抗拒他,很温顺地趴在地上用舌头舔盘子里的粥糜。他很高兴,用手抚摸宠物顺滑的毛发。毛发上粘了血,不过已经干掉了,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但这并不影响宠物的美貌,它依旧很漂亮。宠物在他的手底下微微颤抖,很怕他的样子,扯它的毛发都只敢很小声地呻吟。
现在宠物很乖巧伶俐,不过大概也是习惯了,宠物脖子上还坠着那个金属粗项圈,连接着很牢固的铁链,走路就叮叮当当地响,在他听来是很悦耳的乐声。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宠物越发地瘦骨嶙峋,虚弱无力,连走路都走不稳当了,在储物室里蜷缩成一团,似乎每过一天,它的生命就流逝一分。但他依旧很喜欢他的宠物。
夜浓稠得彻底,他走到储藏室,用钥匙打开门。门的转轴很久没上油了,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宠物浑身抖了一下,从睡梦中惊醒。他走过去,在地板上坐下,把宠物抱到膝上,低头去亲吻它的鼻尖和嘴巴。宠物乖乖地任他亲,鼻息喷到脸上,热乎乎的。他裤裆立刻顶起来了。他把手伸下去,轻轻揪宠物粉色的小乳头。宠物呜咽了一声,不禁扭了扭腰。
他咧开嘴笑了,把宠物摁到地上,自己也随之压上去。
【中间略】
他发了一会呆,把宠物丢开,出去换了套衣服。
他打了一桶冷水,把宠物扔进去。宠物早昏了过去,此时只是虚弱地喘了口气,像是感受不到温度的冰冷一样。他看着宠物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嘴唇,突然想再抽一支烟,摸了摸口袋,却没摸到打火机。他慢慢地蹲下去,抱住头,仿佛一个无助的犯了错误的小孩。
他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但是这次宠物真的病得很重,它浑身滚烫,睫毛颤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好跑出门给宠物买药。那天太阳很刺眼,是他最讨厌的晴天。因为每个人在那样的晴天里都无所遁形,灵魂赤裸裸地曝晒在阳光下,令人无比害怕。等他拿着药回家,迎接他的却是更为灼热的火光。他家整个烧起来了,橘黄色和胭脂红交混在一起,美得令人眩晕,他感觉他无法呼吸,心脏被扭曲压缩。消防员已经到了,不知道是谁报的火警。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只知道喃喃地重复:“我的宠物我的宠物我的宠物……”旁边一个指挥的消防队员听见了,安抚他:“先生,节哀顺变。宠物没了可以再养。”这样的火势,宠物必然是活不成的了。没想到男人下一秒就丢下手中捏得皱巴巴的药,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剧烈燃烧的屋子。没有人来得及拉住他。
第二日,那场火灾上了报纸头条,因为男人从火里抢救出的不是一只真正意义上的“宠物”,而是他的亲弟弟。弟弟脖子上挂着暴力斩断的铁项圈。男子救人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块皮是完整的,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抢救无效死了。
尾声
清晨的墓园里没什么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红喙鸟在树梢上间或鸣叫一两声。守墓园的老爷子坐在门口打瞌睡,看见一个高瘦男人从旁边走过去,手上拿着一束白玫瑰花。男子戴着厚厚的围巾,把脸和脖颈遮了一大半。老爷子叹了口气,估摸着是去祭奠亡妻的。
高瘦男人径直走到墓园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墓碑边,把头垂下去,一寸一寸地端详墓碑上刻的字。吾爱。开头是这么起的。
他突然笑了起来,眼睛弯起来,像个快活的少年。他把手贴在冰凉的石碑上,轻轻道:“哥哥,我来和你忏悔。”他慢慢跪下去:“我一个接一个地杀死你的爱人,我在阳光下侵犯你,我迫你离群索居,只是因为我爱你。你明知道我爱你,所以我甘愿当你的宠物,和你共享黑色的孤独。”他把脸埋在腿上,闷闷道:“可是你不该的,你不该拔去我的羽翼,你不该夺去我的自由,我只有把这一切烧掉。连带我污浊罪恶的灵魂一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放在墓前:“可是你还是赢了。你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才用生命告诉我你爱我呢?你怎么可以就这么离开我呢?”他的眼泪流下来,打在手中的白玫瑰上,像晨露:“可是你忘了,我会报复你的。我总是最后赢的那个,你怎么这么蠢。”他把额头贴上墓碑上的名字,用嘴唇极其缱绻地勾画,印下一个漫长而冰凉的吻。
老爷子虽然有些耳背,但他还是被窗外砰的一声枪响吓了一跳。他急匆匆披上大衣跑出去,看见戴围巾的男人缓缓倒下去,鲜血将墓前的白玫瑰染红,娇艳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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