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眼前苦苦哀求着的男人在扮演忏悔者的角色,那作为碎纸机的我必然不能完成他的希望,无法充当一名合格的拯救者。
我只想站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当一名旁观者。
男人跪得膝盖发白,仍然不能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回应,他的泪水缓缓缓缓地收住,悲切的目光逐渐黯下去,尖锐的痛苦升华成眼里一片灰蒙蒙的雾。
一阵急躁的风从未合的窗台涌进来,奋力地冲刷着满台干洁的白纸。它们发出惊醒一样,呼唤一样,渴求一样的嬉闹呻吟。又像一群手拉手玩耍的白衣小姑娘,你追我赶地翩翩零落在地上。
纸页玩得很欢脱,男人猛地回头,终于松开箍在我身上的手,疯一样朝着他的工作台跑去。
随着执笔声起,一张A1白纸铺开满台,他黝黑疲惫的面颊被映得通亮。
刷拉拉,便又是一日台风过境。
他画了一整个怆惶绚目的白日。直至暗夜渐渐侵蚀,那股陶醉、迷醉、沉醉的气氛都没有消散。
我站在很远的后面,望着他嶙峋的肩胛,上下左右,一耸一耸的,却全然没有一个艺术家应有的气质。他画画的时候仿佛吸食毒品的瘾君子,头埋得那样低,仿佛要嗅到纤维的味道才肯罢休,不够低就不足以表达他狂热的深情。
当一只乌鸦凄厉的鸣啼划破残存的夕阳,黑夜终于见缝插针,男人也终于停笔。他累得满头大汗,却并不立即睡去,耷着膀子颓然在床边坐下。纸页被他小心地遗弃在一地微渺的白月光里。
我张目望去,画上仍是那个少年,仍是那个姿势,眼里仍然没有任何内容。
和他一样,我盯着这幅画良久。忽然意识到,或许是少年的这一眼让他狂喜狂热,从此抛弃人性甘愿在罪恶的泥淖里沉沦。
只可惜少年大概也没想到,本应浪漫的一见钟情竟会要了他的命。
随着夜晚逐渐浓重,白月光的透亮愈发清晰。巨大的纸张在月华的滋润下泛起一潮一潮的波痕,由中心向四周激烈地撕扯,可纸页的碎裂声比起昨晚却更加小心翼翼。男人与我一同,屏息注视着那幅画,等待奇迹的发生。
忽然,一只莹白的手捅破纸页,没有想象中的石破天惊。
他又活过来了。
男人像个熟练的产婆,感激着,一把将浑身赤裸的少年从盈盈羊水中捞出来,不住地哭泣,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而那名少年的心思却不在他身上。他没有回抱他,眼神东张西望。
直到他看到角落里瑟缩着的我。
那迷惘的神情顿时安定下来。
那感觉,仿佛他是为我而来。我不禁怀疑自己多想。因为,从碎纸机被发明到世界上,还从未有人特地为了一台碎纸机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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