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的棺木也被他掀开。
陈傲阳怒火中烧,抽出兵器就要与他干架一场,却在近身的一瞬被瞪得遍体冰凉。
那人的双眼,竟与饥饿嗜血的野兽如出一辙,迷惘又饱含怨恨。
陈傲阳在他手下走不到十招,便被打昏。
待家人赶到,将他唤醒,陈傲阳才知道,自己刚从大名鼎鼎的魔教教主林培月手上,讨回一条小命。
陈家上下共一百多口人,竟无一人能挡下擅自闯入掳走表弟的林培月,包括陈傲阳的父亲陈续。
更何况,林培月还擅自惊扰陈氏的遗体,而林培月与陈氏之间素有龌蹉,被陈家人引以为耻,避而不谈。
这份奇耻大辱,一直如乌云般在陈家人心头笼罩多年,直至陈傲阳以咄咄逼人之态抢得陈家家主之位,才稍微散去。
不承想,在雪夜被掳走的表弟,仿佛被林培月的阴魂附身般,以相似的面貌,在同样的雪夜里,又回到陈家的土地上。
陈傲阳按下心绪,露齿而笑,先走到林渊身前,不去看跪在地上的婆子:“怎么还没换一身衣服?”
林渊淡淡地扫过被婆子扔在地上的替换衣物,也微笑应道:“大概是马婆许久没见过我,一时惊喜交集吧。”
陈傲阳命令:“去送另一套新衣服过来。”
马婆连滚带爬地逃出房门,仿佛林渊是从山外闯入的洪水猛兽。
马婆是陈傲阳的祖母陈顾氏生前得用的婆子,陈傲阳少时受过她不少照顾,才在陈顾氏过世后还留她伺候,不承想在这个环节就开始掉链子。
陈傲阳回过头,对林渊说:“表弟呀,我知你近乡情怯,但你还可以再害羞一些。”
林渊笑道:“我当下,已经非常紧张害羞了。”
今早清晨时分,陈家正在准备封山,林渊背着徐长卿,出现在一名陈家人面前。
当时林渊身上尽是斑驳血迹,而徐长卿如尸体一般露出青白的肤色,教陈家人望而生畏,几欲先跑。但林渊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逼他叫陈傲阳过来。
徐长卿身上的毒源于圣教,林渊只能将徐长卿交给雪山分舵的人去救治。
为救回徐长卿,林渊愿意去赌一赌。
但在看见马婆那张苍老的脸庞时,还是让林渊觉得喉咙发干,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情绪,顺着咽下的唾液烧遍全身,令他不由得握紧拳头。
原来童年发生过的一切,仍然如此鲜明。
马婆逃走后,改由一名低眉顺眼的丫鬟地送来另一套衣裳。
是与陈傲阳身上穿着如出一辙的白色丧服。
陈傲阳说:“为你突然回来探亲的事,我忙到来不及用早膳,一会儿我们两兄弟单独简单用膳罢。”
“好。”
陈傲阳又说:“在那之前,我想先带你去见见你娘亲,与外婆。”
林渊缓缓道:“……好。”
在他离开之前,娘亲已经悬梁自尽。
而在他返乡前一年,林渊的外婆,陈顾氏也突兀离世了。
除却陈顾氏大寿,或过年等需要守夜的节日,小时候的林渊都少有机会留在陈家主宅过夜。
陈家主宅格局方正,西面背靠雪山,东面是面朝村落的大门,穿过正院,再走过三重门后,才能到陈顾氏居住的院子里,向老人家请安。
外婆就像陈家的守护神,坐在富丽堂皇的花厅之中,抬起因年迈而往下耷拉的松弛眼皮,严苛地打量被娘亲牵着的小林渊。
外婆会说:“男子汉大丈夫,整天牵着娘的手算什么样子。傲阳,带你表弟下去玩耍。”
陈傲阳闻言,就会从外婆的下首起身,笑容满脸地伸手去牵林渊。
林渊虽喜欢与表哥亲近,但还是会忍不住转头再看一眼。
娘亲在马婆的搀扶下,走到外婆面前,供老人家细细查看。外婆见到亲闺女,眉开眼笑又有些心疼地说:“你怎么又瘦了,莫不是当丫鬟婆子是摆设,小孩子交给下人照料就是,别熬坏自己身子。”
只有离开外婆的视线,林渊才能看见外婆满是皱褶的笑脸。
尽管外婆钟爱娘亲,但下人都是见菜下碟的货色,且雪山习俗守旧,还惦记着母凭子贵之类的老话,因林渊不得老祖宗喜爱,娘亲也会被其他女眷刁难排斥。
为端正下人歪心,陈顾氏命马婆缝一件小棉袄,送给林渊。
“外婆看你孝顺,愿意陪你娘在祠堂念经拜佛,心里很是喜欢,但又担心你小小年纪冷到身子,就送你一件衣裳,若觉得天气凉,记得穿上。”
在女眷众目睽睽之下,林渊跪在外婆面前,从马婆手上双手接过棉袄,立即穿在身上。
自此以后,每次有机会向老人家请安,林渊都需穿上棉袄,以示自己对外婆的心意分外珍重。
即使到了夏日,连最瘦弱畏寒的童子都换上透气的服饰时,如果外婆发现林渊没有穿棉袄,仍会不满地瞪他一眼,仿佛在奇怪他的不懂事:“我送你的棉袄呢?别穿少了,凉到身子。”
在当时,林渊就有所感悟:
他只是外婆留下来给娘亲解闷的,小猫小狗一般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