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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渊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作为一名研究员,对消毒水的味道并不陌生。
接着他睁开眼睛,是白色的天花板。
头感觉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发现手上挂着吊瓶。
一只手伸过来,帮他调整了位置。
“谢谢……”他下意识的道谢,桑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有一瞬间的沉默。接着他马上发现了桑叶的异常,他明亮的眼睛现在像是一潭死水,从那里面他再也看不见那道抗争命运的影子。他似乎妥协了。
他叹了口气,向着他招招手,示意他坐的近一些。
桑叶很配合。
“好吧。”他叹了口气:“我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事实上我以为你会更加激进一点,在我醒来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揪着我的领子质问我为什么。”他耸了耸肩,试图让气氛变得活络些:“显然我猜错了。”
“我的确伤心。”桑叶脸色不改,语气都十分的波澜不惊:“但却不是因为这些。”他说的这些,是说黎渊偷偷溜出医院去偷报告的事。
黎渊挑了挑眉。
“我突然发现……”他很难开口:“哪怕我们的关系一度到了……的地步,但我们仍旧没有互相信任。”他看上去很为难,他不太想去质疑自己的感情:“我一开始的确是很愤怒,但是见过解雨景之后我又很快冷静下来。我想你应该会去酒店,于是我准备去酒店找你对峙。接着我在医院门口遇到了沈红梅。哈,就真这么巧,什么事都能被我遇上,你说巧不巧?于是我不再怀疑你了。我开始怀疑我自己。”
“为什么你不愿意讲这件事告诉我呢?不,你其实是说了的,你提示了我很多遍,但是我太相信他了。我完全没有往那个方面想。如果我当时……!”他有些激动,又十分痛苦。桑叶抓着自己的头发,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现在报告被夺走了,你们身上还有那种奇怪的试剂,是!这种药剂不会接触传染,可是你们要面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怪物的恐惧!”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有些人其实可以避免的……如果我什么都不去管,一心在家里等死,会不会更好一些?或者和魏高术一样也去屯点粮食占山为王……”
“可那样就不是你了。”黎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他将桑叶揽到自己怀里,一下一下的摸着他的头发:“你和魏高术生来就是不一样的人。他怀疑一切,不相信一切而你却相反。桑叶,相信着你信任的人绝对不是一件坏事。坏的是故意欺骗故意伤害,故意用别人的善意达成目的的人。善意不应该被谴责。”
关于重生的事,一直以来桑叶和黎渊都表面含糊其辞内里心知肚明,但这时候,黎渊要将他拿到台面上来讲了:“你和左高旻在末世相处了十年。这是十年的点点滴滴是我无法代替的。我很嫉妒,说真的。”他靠在病床的床板上将桑叶也带了下去:“人的一生能有很多个十年,但是最困难的十年在你身边的不是我而是他。这让我的心里感到无比……嫉妒。”他笑了起来:“我有时候也会想,不如就让你口中的噩梦降临吧,说不定我能保护你,你会更依赖我。但是很快我也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没有人愿意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哪怕是魏高术,他不是也准备了一个大型的基地作为他的后盾吗?其实是一样的……没有人想做浮萍。”
“再把话题说回来,你和他相处了十年。我和你才认识了一个月。一个月到了吗?我都不记得了。所以即便你的理性知道那不是和你并肩作战了十年的左医生,但是你还是会不自觉的去相信他。因为他是你看了十年的人。你自认为了解他。这个时候,哪怕我跟你关系再好,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只会怀疑我而不会怀疑他。是的,没错,宝贝,放轻松些。”他安抚的揉了揉男人的头。桑叶便心安理得的继续窝在研究员的怀中。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你无需自责。事实上如果在我的不断暗示下你真的开始怀疑左高旻了,我才要怀疑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正常人会因为一个认识十天的朋友去怀疑一个认识十年的朋友吗?注意我说的是正常人,请不要跟我举例那些男男女女的故事。很显然,他们不正常。”他毫不在意的批判他们,把那些人的感情说的一文不值:“人一旦被某一种感情冲昏头脑,那任何的善意都会变成恶。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伴侣的爱为成为枷锁,父母的爱会成为牢笼。”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只能说明我看错人了。我会马上离开你,再也不看你一眼。我仍旧会和你做朋友,但你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信任的伙伴,我倾心的对象。”他说的这么自然,完全没有什么羞涩的情绪。他抱着桑叶,摸着他的头发,坦坦荡荡的说,你是我倾心的人。
这让桑叶猛地抬起头看他。
他回了一个疑问的视线,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样说有什么问题。
但是桑叶却慢慢涨红了脸:“可我……我还不能……”
“我知道。”他握住了桑叶的手:“你还不能完全信任我。这不重要,信任是只要相处的时间够长,总有一天能交付到对方手中的东西,但是爱不一样。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不是你的,哪怕你甘愿做一个无名之人等上十年二十年,他依旧会选择别人。”
“你刚才还说要为魏高术一样,那么我再告诉你,我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按着桑叶的头,将他重新埋回自己的怀里,他将人抱得紧了一些,桑叶却觉得他的声音难得的有一些紧张:“我喜欢的人其实并不太聪明,他看上去所有聪慧的选择和判断都是基于他血与泪的经历。在失去了很多之后,他仍旧愿意挺直自己的脊背,背负着被托付的希望走向未来的人。”
“他在过去拥有异能,但他愿意毫不犹豫的放弃。为了一个不一定能看见的结局。他能看穿未来,却只愿意将这份力量用在拯救他人上。他愿意去做一些别人都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在看过了世间这么多的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之后,他仍旧相信这个世界美好大于邪恶。”
“他想的很多,也做了很多。他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有些事并不用他去做。但是他想起来了,他判断自己可以,于是他出发了。他并没有什么雄才大略,也不是什么野心家,更不想当什么救世主。他唯一的心愿就是他所珍视的在意的,能在这一片大地上好好的活下去。”
“他牺牲了很多东西,但他不觉得那是牺牲,甚至有时候还会扪心自问自我贬低。我却不行,我看不得他这副样子。他是我的心上人,我心疼。”
黎渊每说一句,桑叶的身体就轻微的颤抖一下,到了最后更是干脆整个人都埋在了黎渊怀中小声的呜咽起来,仿佛是一只终于找到家人的幼兽,发出令人心酸的哭泣。
黎渊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背。
桑叶紧紧的揪着他的病号服。
他连哭声都放的那么低,那么小,仿佛那些委屈不能让人发现一样。
黎渊本来说这话是来安慰他的,结果看他哭着断断续续,这回是真的有些心疼了。
他把人从自己怀里挖起来,亲了亲他红肿的眼皮,笑道:“别哭了,再哭我的病号服都能拧出水来了。”
“我看羿君他们明天来,看着你顶着个红眼圈,水泡眼,可不得笑死你。”
桑叶内心伤感的情绪被他这两句插科打诨给搅得一点不剩,当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一边抽噎一边出拳锤了一下黎渊的肩膀,样子的确有些滑稽:“去你的!尽胡扯!”
黎渊见他不复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也露出一个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