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医院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没喝几口就嫌弃地摇头,任凭林女士怎么劝说也不肯再张嘴。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儿,怎么还越长越回去了,轴成这个样子?”
林女士手里依旧不死心地端着粥碗,不满地帮我擦了擦嘴角,有些话膝跳反应一样脱口就出:“也不知道小译这些年……”
戛然而止的下文应该是“怎么受得了你”。
Vol.12
第一次和沈译争吵,我一声不响跑去国外,一失踪就是大半个月,急疯了所有人。
找到我的那一刻,沈译没有指责,也没有生气,只是紧紧把我抱进怀里,一个劲儿的道歉认错,叮嘱我下次生气想怎么着都行,但不准出家门一步。
那时候林女士第一次说这句话,千里越洋电话,她毫不留情面地追责:“程余矾你都多大人了,懂点事行不行?你知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你的呀,就你这臭脾气,除了小译还有谁能受得了?”
再往后,这句话从林女士口中出现的频次越来越高,嫌弃我的理由也越来越五花八门。
……
我不小心手滑打碎一只盘子。
林女士说:“你这么毛手毛脚的,也就是小译受得了你。”
……
一起下围棋我盘盘输,输得惨不忍睹。
林女士说:“程院长你看看你生的笨儿子,也不知道小译是什么眼光才会看上他?”
……
演唱会前我咽炎突发,医生再三叮嘱要我戒烟。
林女士说:“小译,你别太由着他,该说就得说,不然以后可有你受的。”
……
Vol.13
沈译收买人心的能力我向来是服气的。
Vol.14
所以,现在沈译都不要我了。
林女士还是这么说。
vol.15
“对不起矾矾,妈妈不是……”
林女士连忙道歉,一脸踩到雷区的懊恼惶恐。
所有人都知道,沈译现在于我来说就是一颗深水炸弹,没准儿哪一秒就卷着所有过往砰地一声灰飞烟灭。
但我好像很平静,沈译两个字于我好像也无需那么讳莫如深。
我轻轻点了点林女士的手背,用力牵了牵嘴角。
我觉得自己现在看上去应该挺好的,但林女士似乎总跟我想法不同。
“矾矾,能不能答应妈妈,别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二十多年了,林女士第一次在我面前泣不成声,明明想哭却还在死命忍着,只有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进碗里。
“我的妈诶,您这个样子要是让程院长看到,我怕是要被从病床上揪起来教训一顿的。”
我花了不少力气,才堪堪从嗓子里逼出一点声响,嘶哑残破到我自己都嫌弃。
我其实本来也没想做傻事儿,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可那安眠药大概是过了期,一片两片下肚全然无效。
人家都说久病成医,所以我擅自给自己调整了剂量,可惜到底不专业,把自己送进医院也非我所愿。
不过好在,我还能醒过来。
“你还知道自己有妈妈呢?”
林女士突然生气怨怪地打了我一把,哽着声音质责:“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怎么就不想想还有我和爸爸呢?你说你要是……”
她没再说完,林女士向来排斥说些不吉利的话,于是她换了话题。
“矾矾,等你出院,我们一家人去度假好不好?去芬兰,看极光,爬雪山,你读高中那会儿不就一直嚷嚷着想去吗?”
是想去来着,十六七岁的程余矾嚣张恣意,追梦冒险上天入地好像没什么是不敢的。
现在也依旧想去。
至于心境,没那么重要了。
二十多岁的人了,哪能一直凭心活着。
“好。”
我应声。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点头答应,林女士喜出望外,小孩儿似的伸出小拇指。
“你自己说的,可不许骗妈妈。”
我无奈地笑笑,然后伸手。
放任这一系列幼稚的动作重新翻出许多不堪的回忆,心口颤了又颤。
Vol.16
“拉勾、盖章!宝儿,说好一辈子,可就不准变了。”
Vol.17
沈译,别把人想的跟你一样。
我不是你,没有骗人的习惯。
Vol.18
所以,才会被你骗得团团转。
怎么说呢。
这辈子,骗我最惨的人就两个,一个叫格林,一个叫沈译。
前者用完全不负责任的凭空想象捏造了一个又一个完满结局,他告诉我爱情无所不能,一个眼神一个亲吻就能永远到老。
而后者,用言之凿凿的海誓山盟编织了一场又一场幸福美梦,他跟我说宝贝儿,你是我第一眼就放进心里的人,我永远都舍不得看你难过。
他们都跟我说永远,可永远是多远?
从地久天长到一无所有算不算?
Vol.19
小时候林女士给我买过不少格林的童话故事,在我最没有什么判断力的年纪,骗走我不少的相信。
所以出院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烧光了格林所有的童话绘本。
至于沈译,反正最后一次信你,所以想怎么说都随你。
反正两个人的约定,一个人也无力信守承诺。
反正故事早在那一通电话之后,就全都结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