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哦,记得路上小心。天气预报里说今晚你们家里那边还要下暴雪呢,走路看着点,不要老是玩手机知不知道?”上了点年纪的人唠叨起来总是没完没了的。
“知道啦!”宋褚跟外婆说了再见就提着东西,往火车站赶。
考虑到是春运期间,宋褚特意提前一个小时赶到了火车站。尽管如此,检票的队伍还是排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绕了一大圈。宋褚看了眼腕表,又向前张望着看了看。队伍依旧是缓慢往前移动着,好不容易检完票,宋褚终于进了候车厅。还没歇口气,火车站的广播又响了起来:“乘坐z1765次列车的乘客,请注意,由于春运期间人流量较大,您乘坐的车次将大约晚点3一个小时左右,乘坐z1765次列车的乘客,请注意,由于春运期间……”
“果然又要晚点。每年都得是这样。”宋褚前面站着的那位穿着军大衣胡子拉碴的大叔絮絮叨叨的抱怨着:“今年怕是又要在火车上过年。”
宋褚把衣服领子向上竖了竖,撇了一眼显示屏上的亮红色的晚点两个字。又扭头朝后面往了往,从他这视角看去,乌漆麻黑的全是人的脑袋。明明
是,寒冬腊月,却因为人潮的推搡让自己的后背出了汗,这会儿贴身的衣服紧紧的黏在宋褚的身上,惹的他莫名的心烦,虽然口袋里的3还播放着抒情歌曲。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军衣大叔抽完了一整包烟,脚下的烟灰落了一层又一层,清洁工阿姨,手里提着扫把缩着她瘦小的身子,从人群里钻了过来,用方言数落着那位把烟头丢了满满一地的大叔。
宋褚耳机里的音乐歌单已经循环播放第三遍了。在第四遍“夜曲”的前奏响起的时候,车次进站的广播终于响了起来。
北京时间7点40分。
距离2006年戌狗年春节联欢晚会还有整二十分钟。许清远用筷子夹着母亲刚炒好端上来的盘子里的肉块,小区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邻居家那只胆小的博美犬,被吓的夹着尾巴缩在小院的狗棚里发出呜呜的哼唧。许清远拿起父亲下午出去时给新买给他的手机回复别人发来的千篇一律的祝福短信。
余杭在信息里抱怨,自己那个刚上高一的堂弟又拿了年纪前十,这会儿一大家子的人都在饭桌上数落他。
顾瑞用相机拍了两张唐人街的图发给他,说这里的华人也在准备过年,还说希望他新年快乐。尽管许清远还没来得及用电脑接受图片上的内容,但还是能从对方的的语气里感受那边浓烈的新年气氛。
宋褚没发消息给他,许清远并不意外,他现在大概因为是在小城镇里信号不好,只能抱着手机玩类似贪吃蛇那样的单机游戏。
天气预报里的这场暴雪在春节联欢晚会的第七个节目开始之前终于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宋褚已经在拥堵的火车上站了五个多小时,口袋里的3早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耗尽了它全部的电量。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时间,接着弯腰揉了揉酸胀的小腿。他从来没有想过会为了一个人在大年三十这天晚上买了张火车票缩在拥挤味道难闻的车厢里站七个小时只是为了在能够在站在他的面前和他一起跨年。火车到站时已经是快要十点了,宋褚懊恼的扯着衣领深吸了一口,衣服上果然染上了车厢里烟草和腐烂的果皮纸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银白色积雪在暖黄白织路灯的照射下闪现点点星光。宋褚出了车站,见这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往前走。往常火车站这边是极好打到车的,大约今天是暴雪又加上年三十的缘故,宋褚站在路边等了好些时间都没能拦下一辆出租车。眼看着已经十一点了,宋褚偏偏又是没什么耐心的。脚下的雪被他踩的咯吱作响,这么冷的天气自己大老远赶回来,本来是打算和许清远一起跨年的,这会儿到好,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挨饿受冻。他愤愤的踢在了路边的石头上,结果却差点儿滑倒。在所有都坏到不能坏的时候总会有一线转机出现。
一辆私家车停在了许清远面前,司机开了车窗询问宋褚之后发现自己碰巧要路过许清远那个小区。就顺路载上了宋褚。路上的积雪还没来的及清理,尽管车子装上了防滑链,司机依旧开的不快。
说起来宋褚也算是幸运的。至少司机安全驾驶过了那个连环车祸发生的路口,也在十一点四十分左右的时候,赶到了许清远家的小区大门。宋褚下了车跟那位好心的司机道了谢,就加快了脚步。小区大门口的那个售卖烟花炮竹的小卖店似乎也没有关门。
11点56分
电视上的小品接近了尾声。许清远坐在沙发上把水里那个刚剥好的澄黄的橘子塞进母亲的手里。往年家里除了嗑瓜子和电视机里热闹的节目之外就在没有其他声音了,这电话铃声响起来的那一刻,许清远有些迷茫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然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阿远!”
“是小褚啊,阿
远在我旁边呢。要跟他讲点话吗?”温嘉曼正要把电话递给许清远。
“不用,您能不能叫他出来一趟?”宋褚看了一眼许清远卧室那扇漆黑的窗户,又低下脑袋看着自己手里攥的那一把还没点燃的烟花叹了口气。果然,把事情想象的太过完美,总是会出现这样那样状况的。
温嘉曼眯着眼看了自己的儿子:“好,我同他讲。”
许清远从家里裹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里面穿着不算厚的秋冬款藏蓝格子睡衣。宋褚瞧见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许清远的头发短了很多,这种发型跟他的性格不太相配,可对于宋褚来说,这个人就算被理发的师傅剃成了秃瓢,在他心里那也是顶好看的。他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在十二点的时钟敲响的那一刻,点燃了一整盒的烟花棒,火光映照在宋褚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称的愈发的精致。
他一边摇着手里快速燃烧的烟花棒,一边朝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许清远说着“新年快乐”。周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的许清远耳鸣。宋褚的这一句新年快乐,明明比起外界所有嘈杂喧嚣都要显得微不足道,可传到许清远的耳朵里,就格外的清晰。
“你怎么没回家?除夕之夜你不陪家人,跑来我家门口燃放烟花爆竹?”
“我家没人。我爸妈都在我姥姥家。我自己一个人回来的。我大老远在火车站了七个多小时,还在你们家楼下吹了这么久的冷风,你都不知道疼疼我吗?”
许清远把挂脖子上的围巾拿下来,系在宋褚的脖子上,用力扯了扯,然后打了个结:“不冷啊你。都到了干嘛不敲门进来。”
“在雪地里放着烟花,跟你一起跨年多浪漫啊?”宋褚打了个喷嚏,揉着自己的额角道。
“许清远见状,赶紧抬手摸了摸宋褚的额头:“不会是发烧了吧?别在外面杵着了,跟我进去。”
38度2,低烧。
宋褚额头上搭了块毛巾,趟在许清远的床上,看着对方用勺子搅拌着冒着热气的白z粥。咽了咽口水:“阿远,我想吃肉。”
“太油了,不行。”
“为什么呀?我饿着肚子大老远跑回来跟你一起过三十,你连口吃的都不给我?”
“这不是有粥吗?”
宋褚摘掉脑袋上用来降温的湿毛巾把它丢到一边:“哎哎哎,许清远,你过分了啊?不行,我想吃水煮牛肉。”
“半夜三更,谁给你做?”许清远把粥碗塞进宋褚的手里,嘴上嫌弃着对方心里早就盘算好等会儿下楼开火。
“你呗。我可听阿姨说了,你别的菜不行,就这个最拿手。你说说,咱俩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了,结果我到现在还没吃上你亲手做的菜。”
“算了,你跟我到厨房来。记得把外套穿上,还没退烧别又开始浪起来。”许清远把自己去年动冬天的那件长款黑色羽绒服从衣柜里翻出来,丢给宋褚。许清远也就只会做水煮牛肉,初三的时候,他表亲那边的一个亲戚去世,母亲回老家吊唁,这时间刚好赶上他中考,又不能带着他过去。碰巧许成显那段时间刚好赶上单位上司调职,结果原来那个行政经理的位置就空了出来。经常加班到深夜。许清远吃了好几天的泡面之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然后跟着她在电话里的指挥,总算做出了一顿看上去还不错的晚饭。三道菜,许清远唯一吃完的就是水煮牛肉。
宋褚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投过玻璃窗的反射,完整的把厨房里的许清远身影给映照了出来。
他看着许清远把水煮牛肉做好,装盘。然后转身把炉子上重新加热过的米饭端下来,动作娴熟的如同是受过什么专业厨师培训似的。
“吃完就去睡觉。”
许清远想起来对方还在发烧就用自己手里的热白开换下来宋褚饭碗旁摆着的那一杯冷饮:“喝这个。”
宋褚点点头,囫囵扒拉了一口米饭,开口道:“阿远,你知道就咱们班里那个李筱筱你有印象吧,平常总喜欢看各种乱七八糟的小说漫画的那个姑娘,她那天说她觉得你挺贤惠的。我刚开始还觉得她有什么毛病,现在看来”
许清远听了这话直接把嘴里的果汁给一股脑儿的喷出来,随后他瞪了宋褚一眼。
“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我现在觉得她说的挺对的。”宋褚被花椒呛住了嗓子,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我也觉得你挺贤惠的,你要是个女孩,咱俩说不定早就定了娃娃亲。”
“开什么玩笑。”许清远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他以为这么微小的动作对方一定看不见。
“对啊,我就是开玩笑的。”宋褚再开口突然变的阴阳怪气:“我真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对你亲近点儿你又像躲着瘟疫似的躲着我,我生气不搭理你的时候你又偷偷摸摸地帮我解决很多麻烦事。就像现在这样,你嘴里说着懒得理我,却下楼给我做好了我想吃的东西。可是我想要跟你亲密的时候,你又这样恨不得离我远远儿的。你到底在怕什么?”
许清远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打了个冷颤,像是根本没听见对方刚刚说了什么似的,自然地把杯子放下:“我困了,阿褚你吃完就赶紧去睡觉吧。”
宋褚这个人看上去好像是很在乎许清远的。他曾经在年三十那天站了七个多小时的火车只为了和对方一起跨年,也曾经每个周末坐五个多小时的动车跑去另外一个省份跟对方见上小半天,然后又赶回学校准备学生会的各种活动。甚至曾经拿着第一笔奖金分红给对方买了一套很贵的西装用来面试。但是他放不下世俗的目光,放不下自己的将来。他可以对着许清远去做世界上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拥抱,亲吻。但也只有活过一世的许清远清楚,宋褚永远都不会把他当做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另一半。
开学的那天,班长把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几个大字重新用粉笔描了一遍,然后他翻了翻日历,接着在空白的位置上用醒目的红色粉笔更新了数字。
第一次模拟考的那天下午,许清远还在自习课上抱着村上春树的作品集读的津津有味。宋褚软磨硬泡跟人换了两节课的位置,贴着许清远的胳膊坐下,把错题本拿出来对照着卷子一个一个纠正。四月的傍晚微风,穿过沾满铁锈的栅栏防护窗,带着花草味道的清香把许清远垂在额前的刘海儿掀开。他的头发细软却又乌黑。小的时候,宋褚每次拍着许清远的脑袋问他为什么发质这么好,许清远就一脸骄傲地叼着个雪糕棍砸着嘴对他科普黑芝麻的好处。想到这些,宋褚又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许清远的脑袋。对方猛地抬头,转脸就看见站在窗子外边的邢野敞着他那件满是涂鸦的校服外套,一只手里抱着足球,另外一只手扒拉在栅栏窗上用手指敲着锈迹斑斑的地方朝着许清远嬉皮笑脸。
“余杭,你表弟在门口。”宋褚恶狠狠地瞪了邢野一眼,然后又重重地踹了正在心惊胆战打小抄的余杭的椅子一脚。
“我不找你。”邢野朝着扭头往窗外看的余杭撇嘴然后转头对着许清远道:“有时间吗?”
“没时间,我们在上课。”宋褚把胳膊搭在许清远的肩膀上然后砰的把玻璃窗关严。那架势,如果恨不得凭空变出个漆黑的帘子把邢野隔绝开来。
许清远摇摇头,然后跟后座的值日生打了声招呼就从位置上离开,在铁青着一张脸的宋褚的注视下从教室里走了出去。
邢野:“那个姓宋的,好像很讨厌我啊。”
“他只是脾气不太好。”许清远抿嘴笑笑:“对了,你找
我什么事?”
“那什么,你有钱吗?”邢野的表情突然变得尴尬起来,他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跟别人低声下气过。
“你缺钱?”
“不是,我一哥们儿把他小女朋友给弄怀孕了,小女朋友拿着验孕棒和诊断单给他看的时候,那孙子一个转身溜得比兔子都快。小姑娘立马就在我面前哭成了个泪人,我没办法只能帮她凑钱打胎了。但是我手里的钱不太够,所以就像问问你有没有800……”
“你怎么不找余杭?我们之间并不是那种熟到可以随随便便借几百块都不用商量的关系吧?”许清远倒也不是不愿意拿这几百块钱出来,只不过他没这么好心,本来两个人就不熟,他也没什么必须要帮他的理由。
“他知道这事,不就等于我爸知道了吗?我爸要知道我跟这种没责任心的人混在一起,还要帮他收拾烂摊子非得打死我。再说…我们,应该算是…朋友吧。朋友的表弟应该也算是朋友吧?”邢野的声音愈来愈低,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极度没有自信的样子:“如果是因为之前那个事,你还在生气的话,我向你道歉。是我没有脑子,把令人难堪的话当作玩笑那样羞辱了你。”
许清远听完这段话先一愣,然后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已全然没有了刚刚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算了,我没生气,也不是记仇的人。晚上来我宿舍,我拿给你吧。还有,你不要仗着自己年纪小就跟着外面的那群人瞎胡混。余杭…他应该也希望你能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