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轻轻一笑,如碎玉撞珠,清风拂面,扭腰袅然进屋。那狐狸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稍不留神,面前的人就会消失一般。他刚要随着进屋,僧灵罗将他手腕一拽,道:
“阿九——”
那少年回过头来,眼睛却仿佛并没有聚焦在僧灵罗脸上,嘴角带着奇异的微笑:
“是三姐,三姐她——”
他喉头不断剧烈地吞动,眼眶的边角瞬间红了,泪珠打着转:
“走,阿娘煮了饭,我带你去见阿娘——”
那少年紧紧攥着僧灵罗的手,掌心里渍渍的俱是冷汗。他二人还未踏进门,就听一人叽叽呱呱道:
“三姐自然是不喜欢我的,我又没剃了头,不是那龙窟寺的小和尚子——”
却听室内爆发出一阵大笑,方才那少女娇喝道:
“阿六,你再胡说,小心我揪了你的狐狸尾巴,给阿娘当锅刷!”
僧灵罗只觉得一阵风扑面而来,一个小东西撞在自己胸前,猛地弹开去,“砰”地变作一个小狐狸,愣愣地坐在地上,用后脚挠了挠自己脖子上的毛,忽然醒悟过来,蹭地蹿上灶台,跳上一个中年妇人肩头,口中嗯嗯地撒着娇:
“阿娘,三姐明明喜欢那小和尚,口不应心——您瞧您瞧,她又欺负人啦!”
那妇人从锅中盛出菜,交给旁边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娃娃,令她端到桌上,又摸了摸肩上狐六的头,转身对僧灵罗与狐九微笑道:
“愣在门口干嘛?阿九,越大越不知道规矩了,带了客人回家,还不请到上座?”
那狐狸“哦”了一声,愣愣地点点头,拉着僧灵罗在饭桌的上位坐下。僧灵罗感到脚上踢着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见桌下一个毛茸茸、皮毛有些发灰的狐狸崽子,正啃着自己的鞋子。一个胖胖敦厚的年轻男子弯腰把那崽子捞了起来,放在长凳上,那半大崽子便沿着长凳爬着,爬到僧灵罗身边来,开始啃他的袈裟。
那敦厚男子赧然一笑,将那崽子捞在怀里,歉意道:
“小八修炼年月尚浅,还不能化形,不懂人事,客人勿怪。”
他又朝僧灵罗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我是阿九的大哥。”
狐大朝屋中一指:
“喏,三妹你见过了。角落里那两个乖乖坐着读书的,是老四老五。阿娘肩头那个,是老六——全家最调皮的,他数第一,阿九要属第二。给阿娘端菜的那个,是老七,整天围着阿娘的裙边打转。老二风流浪荡没个正行,今天又不知道哪儿浪去了。”
狐大又看看桌上的菜,歉然一笑:
“今天娘煮的家常素斋,不知道客人来,没有准备好菜,请多包涵。”
那妇人擦了擦手,招呼狐四狐五在桌边坐下,又挥挥手,令狐六化为人形,乖乖坐下,这才开始替众人布菜,对僧灵罗笑道:
“他们都叫我玉狸娘子,自幼在这山中长大,常听龙窟寺的高僧念经,多少知道些善恶好歹。”
她看了看狐九,又看看僧灵罗,微微笑道:
“阿九这孩子不懂事,你可要多担待。”
僧灵罗心中一动,转头去看狐九,却见那少年低着头,拼命地扒着饭,眼泪一颗一颗地递进碗里。玉狸娘子浑然未觉,夹了一筷子炸茄子,递到那少年碗里,笑道:
“阿九这是怎么了?平日娘做的四素斋,也从没见你这么爱吃。”
僧灵罗一语不发,随着众人用过晚饭,略微说了说话,便跟着狐九来到偏屋,稍作洗漱,即便歇下。他二人在那地洞之中困顿行走了数日,都已倦极,虽有无数心事,却不及开口,便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僧灵罗睡了两三个时辰,醒转过来,听见窗外一片寂静,唯有布谷之声,在暗夜之中不断啼鸣。他起身打坐一回,灵力流转,渐渐驱散身上的困乏之意。僧灵罗又催动眉间灵犀,在院落之中暗暗查探了一回,心下渐渐了然。
忽然听那少年在一旁开口,道:
“大和尚,我知道他们都已经死了。我们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些魂魄和假像,对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