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音符飞过千山万水,飞到卫论滑动的白板上。
半音和全音都变成他闪着灵光的句子和标点。
卫论在808的鼓点里听低音调的唱腔,和嚯嚯鸡讨论12年左右的南部trap,讨论Gucci Mane和Jeezy,他们相互争论,指出自己欣赏和痛恨的特征,反复打磨自己的词句和旋律,再和伯鱼进行商量。
不见面的话,卫论的脾气其实能管得好,他会平和地接受伯鱼的意见,保持尊重的心态和对方交流。
嚯嚯鸡叫他又出去了几次,卫论在自己不考试的时间里去录了好几版,歌词改来改去,一直都不满意。
卫论在七月中旬回了家,果不其然他的父亲对他暑假要做什么做了详细的规定。卫论自认从来不是个乖孩子,天生就是一簇蒺藜,怒得十分想断绝父子关系。
他的父亲是他人生中很久都过不去的一道坎。
卫父学历之优秀,顶级学府法学本科,在国外拿了金融工程和工商管理的硕士,回国之后官路亨通,一路高升。他大概是那种出生就知道怎么玩弄人心和摆弄资源的政治老手,他这一生至今为止都没有出过任何差错,除了卫论。
卫论就是方圆三千亩良田秀木里唯一的刺头,不知道是什么不睁眼的神佛手指一弹让卫母生下了这个孽种,从此卫父的生活全是腥风血雨的相互对抗。
高考之后卫父想让他去政治学院,结果卫论是听也未听,反正网上填报志愿卫父无法到场,他该怎么填还怎么填。
卫父气得火冒三丈,断了这小子的口粮,结果卫论直接跑去越过大半个国家参加比赛,先是朋友借钱,后来拿了奖金不仅补上了欠款,还多了两个月生活费。
家里一场惊慌失措,他该自由还是怎么自由。
从卫论小学时代开始,他第一次听到大喜门和铁竹堂,知道什么叫rap,走街串巷在小店寻找jay-z和Eminem的盗版专辑,利用上微机课的时间往他那个很小的mp3里下载音源,在论坛和贴吧寻找歌词,他左耳朵里是野人花园,右耳朵里是崔健窦唯。
从那个时候开始,卫论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怎么样,你到家了吗?”伯鱼和卫论通话。
村庄的夜晚静悄悄,天空里都是星星。
他爷爷睡在另外一个屋子,小土狗趴在厨房门口。
“我到家了。”卫论也不想和他说自己刚到家就和父亲大吵一架的事情,“我洗完澡,在看书。”
“你要是在我家这边就好了。”伯鱼遗憾地说,“今天赶集呢,吃了好多米饺,全是虾。”
“我有点点想你耶。”这个北方孩子说话说得软软的。
思念来得比卫论想的要快的多得多,他无法知晓成长来自于哪一个夜晚的跃变,但他知道很多摧折心肝的感情往往发生在一瞬间。这一瞬间他的心都要变成酸枣泥了。
他从房间的窗户往外看,外面是他家的一个小院子。别墅区里都是他不认识的人和车子。
如果买一张票的话,其实用不了很远。
这个念头涌上来突然给了卫论的心脏强力跳动的冲击。
高铁的话也不过就是七个小时左右了。
飞机的话就更快了。
“我也想去你那边。”卫论轻轻地说。
他湿漉漉的黑发垂在肩膀上,露出颈窝一小道粉色的疤痕印记,延伸到后背,是棍棒击打后的留念。
伯鱼都没来得及为卫论柔软的情绪感到受宠若惊,他仿佛不知道卫论看不见似的点点头:“你要是在这边就好了,我去后面塘里给你捞鱼吃,红烧,很好吃的。”
“我现在好想回学校吃吃菜包饭。”伯鱼小声说。
其实他已经吃了很多了,肚子鼓起来像一座小山包。
“前几天我和我妈妈说起你的时候,我妈妈让我一定要请你到我们家来一次。”伯鱼又说,“虽然她平时上班都很忙,但是闲下来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红油小面,响肚。”
他说得肚子叫了一声。
“你天天能想点别的东西吗?”卫论笑着埋怨他。
“开学我给你带桑葚吃呀。”伯鱼给他补充了一个特产。
他回老家没干别的,每天都给卫论增加一个特产开学带去,小鱼干桑葚无花果还有什么西瓜酱,像个放了暑假过分激动的小学生,一心一意对他的朋友好,就是要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
卫论考虑他带来太麻烦,却说:“你别带,我不喜欢吃甜的。”
伯鱼扁扁嘴:“……好吧。”
“很想你。”伯鱼直白地说,“暑假快点过去吧。”
卫论脸红:“胡言乱语,光会扯,矫情死了。”
真缠人。卫论竟然有些苦恼地想。
属于辣白菜和跳水鱼的夏天,快过去吧。
他想见伯鱼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