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一下课,班里的男生开始了惯常的捉弄。
左思若的前桌突然大喝一声:“你敢踢我!”
这不过是随便找的理由,左思若的腿一直放在课桌底下不动,又哪里敢踢他一脚?
男生很生气,转头对着左思若的桌子就是一脚。
左思若反应不及,身体向后倒去。他坐在最后一排,身后是空荡荡的过道。
“啊!”左思若重重摔在地上。课桌底下有一横栏,正好卡在左思若的脚腕上,滑动的趋势猛地住了,由于惯性,桌子上的书噼里啪啦向他兜头罩来,他伸手护住脸,耳边是男男女女刺耳的大笑。
一瞬间,磕在地板上的头、被书角磕到的胳膊、卡住的脚腕齐齐犯痛,他晃晃头,将冒出的金星齐齐甩开,将脚腕从桎梏中解救出来。
男生犹嫌不够,推了一把课桌,摇摇欲坠的课桌倾覆下来,左思若赶紧用胳膊抵挡,虽然手肘的骨头剧痛,但好歹没砸到脸上。
混乱中不知谁吹了声口哨,人群又爆发了一阵哄笑。
左思若像条咸鱼似的也不挣扎,他捂住自己的脸,将痛苦的神情收敛到两手之中。他听到有人出主意,要从游泳老师那里要点儿消毒液,泼他一身试试什么效果。
恶行结束在离上课还有三分钟前。
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左思若压抑的呼吸声。
他移开两手,露出神色麻木的脸,推开身上压的课桌。两手撑地,他站了起来。
他缓了口气,弯腰扶正桌子,又将椅子放好。
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角落里安装的摄像头此刻欲盖弥彰地转向别处。
左思若笑笑,趋利避害真是一切动物的天性。
在长达30秒中的上课铃声下,他把书一本本捡起排列好,甚至还好心地捡起一根别人的笔,放入对方的笔袋中。
一切又恢复整齐,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左思若拍了拍裤子上的脚印,他抽出化学错题本,离开了教室。
建设之初,校方本打算在顶层设置一个玻璃花房,后来因为安全的问题,不了了之,场地空了下来,成为无人问津的天台,连同楼梯一起,被锁在14楼的铁门内。
左思若的班级有一段时间是负责铁门内的卫生,那是他第一次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谋求一点儿小利益——他配了铁门的钥匙,天台成为他一个人的花园。
天台上的杂物很多,左思若坐在惯常的位置,一个木制箱子上,隔着栏杆,与太阳互相对望。
目力远眺,心情不由舒畅,一切的苟且被踩到了脚底,伸手就可以碰到天,碰到远方。
他痴迷地看着远方,水泥钢筋的丛林被笼罩在阳光之下,冷硬的气质染上了一丝温柔。
静静地,他与整个城市面对而立。
一切的人、车、马,不过是味儿微尘与粟粒。
“看,我会找地方吧?”一个圆脸的男生献宝般地对身边的男生说,他长得韩范十足,嫩白的脸上眉眼细细的,轻轻的,天际浮着的一片云。他和身边的男生都穿着军训发的迷彩背心和迷彩裤子,手里拿着外套。
他旁边的男生不说话,迷彩背心包裹着他宽阔平直的肩膀,仿佛已经可以扛下人生的重担,雌雄莫辨的青涩面容上,一双桃花眼里寒星点点,漠然而又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接着望进了左思若的眼睛里。
左思若猛地低下头,他很久不与人对视了,而对方的视线冷漠得像寒冬屋角尖锐的冰凌。他慢慢平静下来后,踟蹰着抬头,那不请自来的两人走到另一边,只留给左思若两个背影。
圆脸男生没讲究地把衣服往屁股底下一垫,笑嘻嘻的说:“以后咱们下午就来这儿吧。又凉快、又安静。”
另一个男生没有说话。
左思若立在原地,两颊火辣辣的。
秘密圣地突然来的两位陌生访客让他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所有物,他有的不过是一把偷来的钥匙而已。
天台上的风景不独属于他,他只是个卑劣的偷盗者。
左思若脸色苍白如鬼,他再也呆不住了,抱起书本便顺着墙角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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