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回笙赞赏他沉着,殊不知那不过是从小孩子那里演化过来的孤独。
就在聂寻秋想去敲第三次门的时候,门开了。
厉沛披了件外套,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乖顺地下垂,一如记忆里乌黑亮滑。高热熏红了他的脸,他的手大概是凉的,紧紧贴在面颊上以求降温,他像是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哽了一下,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怎么不带钥匙……”
他说着咳了两下,给喉咙腾出地方,弯下腰来,给聂寻秋找了拖鞋。
之前在聂寻秋心里设计好的那些开场白,如鸟般栖息在枝上,厉沛这一声,像疾风徐徐,惊飞了所有,散了干净,留下一地绒羽。
厉沛把他认成了寸和。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怕惊醒厉沛,默不作声地将鞋换好,厉沛已经重新挪了步子,慢吞吞地回房间,外套从肩上滑落,那后背分外单薄,好像一丁点儿雨水,就能将它压垮。
清了好几下嗓子,厉沛的声音总算不那么低哑:“我有点饿,也好困,等我醒了,给我做点什么吃吧。”
聂寻秋捡起那件线衫,闷闷地“嗯”了一声,看着人又重新躺回床上,疲惫地耷拉下双眼,才敢坐到他床边,觉得那些柔软的发梢刺进了自己的心间,流出血来。
又一次见到厉沛,他才惊觉自己的想念已经刺进骨头,融为一体。
聂寻秋不敢多触碰,给厉沛简单地测了体温,因为不确定他之前吃了什么,不得不问道:“早上吃药了吗?还有没有别的哪儿疼?”
“吃了,你让我睡会儿……”厉沛喃喃道,“不疼。”
他替厉沛掖好被子,出了房间,记得厉沛说饿了,于是想在他醒来之前,给他做点好入口的东西。
冰箱里什么也没有,随意地放着几瓶矿泉水,被灯照着格外空旷。冷冻库里是速冻的水饺和汤圆,大概那人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也没在冰箱里备食材,设备齐全的厨房只是摆设。
厉沛小的时候饭食有专人照顾,闹脾气了有哥哥晚上做饭吃,后来有他。
像是不担心未来没有他,所以厉沛嘴上总是说要学,却还是行动上的矮子,连沾沾水都不愿意。
聂寻秋找了张纸,将门锁别住,免得又让厉沛起来为自己开门。他下了楼,打算买些东西。
回到小区的时候,他看到外头有个挑着扁担的小贩,走出门时还没有,筲箕里放着色泽鲜艳的小樱桃,堆成尖尖的一座小山。
“尝一下吧,可甜了。”
多数的樱桃树还没到果期,这大概是小贩趁早去山上摘的野樱桃,聂寻秋提着菜,蹲下来看了一眼,买走了一半。
再过不了多久,更红更甜的樱桃就会上市,可聂寻秋不知道那时候能不能为厉沛洗一次樱桃,挨个拔出上头的梗,堆成满满的一碗,递给他吃。
他记得有一年,天气热起来的时候,厉沛早早开了顶小风扇,坐在客厅里看节目,上头大概讲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厉沛也兴致勃勃:“听说有人能用舌头给樱桃梗打结,你能么?”
寸和并不理他,将去了梗的樱桃放在桌上,厉沛道:“是不是还剩了一点儿没洗?”
他听出厉沛的弦外之音,又将没去柄的樱桃拿出来,仔细洗干净,让厉沛闹着玩。
厉沛有一段时间很消沉,可悲伤好似有一个临界点,过了那个点,伤口也像是长好,一切重新开始,变得开朗不少,常常会跟他开玩笑。
他看着厉沛将樱桃梗含进嘴里,努着下巴尝试着给它打结,有时不小心咬到了,被苦得皱了眉头,然后又将甜甜的果实吃进嘴里,中和涩味。
就这么反复地吃了一小筐樱桃,厉沛神神秘秘地朝他招手,寸和凑过去,忽然被揽住了脖子,一阵浓郁的果味闯进他的鼻腔,恍惚地,吻只是交换,齿间多了那颗小小的樱桃结。
大概是因为爱你,所以做了许多没有意义的事,怕你不听,只能这样分享给你。
聂寻秋上楼,门缝里的纸还卡得好好的,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出去和来过。
他打了两个蛋,掺了水,放进蒸屉,厉沛不爱喝粥,倒是不拒绝蛋羹。
等待的间隙,聂寻秋将樱桃分出一半,放进碗里仔细地淘洗,流水声大了一点,盖过了脚步声,却没能掩住人声。
“你来这里做什么。”
几颗樱桃应声落地,像落进他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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