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厉沛的鞋尖还没有被雪浸透,他踱了踱步,道:“事到如今,也还是觉得,哥哥不该睡在底下。我老是在想,会不会哪天突然就又到了家门口,远远地就叫我下来开门。”
这一方矮矮的坟墓,不该是厉演的归宿。
“哥哥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回家晚,车骑到外面的门就开始扯着嗓子喊,这样我能走过去给他开门,他停好车,立马就能进来,我们都不用等。”厉沛搓了搓手,“我特别喜欢给哥哥开门。”
寸和的耳膜被轻轻地刺了一下,他刻意地忽略,说不出什么虚伪的安慰话。看出厉沛冷,缩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握住他的手:“冷的话,不如早点回去。今天雪大,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探望厉演先生了。”
“也是。”厉沛点头,顺着那只手探进寸和的衣袖。
手太粗糙,握着不怎么舒服,手腕里头勉勉强强,柔软温热,这是厉沛的习惯,寸和也不在意,任他孩子似的钻进他的袖子里,把突起的血管像当做什么乐器似的捏捏按按。
还会跟个小无赖似的乱钻,寸和知道厉沛的心情起码不糟糕。
但因为这座坟,永远也说不上好。
厉沛微微垂眸,喃喃着:“怎么就没有人来了呢。”
寸和知道他在等祝逢今。想等到那个人来为厉演扫墓,借此放下恩怨,心平气和地交谈,聊聊小从的近况,再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雪又下得大了些,风呼啸而过,将雪吹斜,寸和动了动撑伞的那只手腕,换了角度,让厉沛又一次完全躲在伞下。厉沛却往外走了一步,手抽出衣袖,对他说:“突然想起来,跟我哥有些事没说,你等等我。”
厉沛走进雪里,雪粒落满乌润的发。他无需回避,却还是向前走了几步。
寸和目不斜视,隐隐约约间,像是知道厉沛蹲下来,用平和温柔的语调向久违的兄长诉说,又匆匆地道别,咯吱咯吱地,踏碎一路松雪,跑到他的伞下:“我说完了。好冷,咱们今天吃火锅吧。”
“好。”寸和应着,用手指拂过厉沛的发,摘掉上面的冬雪,雪晶很快在指尖划开,成了水,他下意识地将手指放到唇边,舔了舔。
好苦的雪。
几步的距离,在静寂无声的环境里,很难将厉沛的话拒之耳外。
他那时听见厉沛说:“哥,你见了他这么多次,觉得他好吗?”
犹豫了几秒,像是在意站在一旁的他,又很快变得坦然。
“我挺喜欢他的,也许以后会一直这样了,我想和他一起生活。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来跟你说一声。”
“我每年都会带他来的,下次再见,哥。”
厉沛从来都没有将他的感情藏着。
流露在每个看向寸和的眼神,也将他介绍给自己最亲密和珍视的家人。
梦戛然而止,聂寻秋被手机的响铃声震醒。
摸黑接了一个电话,挂断,看完传真过来的资料,他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双眼。
仍是干燥的。
他以为自己会泪流满面,但其实没有。
只是心脏比遥远的死前更加刺痛。
聂寻秋起身,又到了窗前,循着记忆找到之前的那一小块玻璃,慢慢呵出一口气。
朦胧的玻璃上,浮出一朵已然绽放过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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