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川他们师兄弟三个也是罗管箱看着长大的,亲人一样的感情,于是三人商量着给了罗管箱一笔够他安安乐乐养老的钱,也想着都在一座北京城里,想见见的时候就能见见,便就让他回家里去了。
罗管箱一走,他原先一个人管着所有的衣箱还有账簿,这账簿交给了苏玉川管着,可各个衣箱行头不能没人管,照理说一个戏班大衣箱二依箱还有行头都该分人管着,可昇平班本就小,也没有太多的东西,便一向都是罗管箱一手管了的。
可现如今他们师兄弟三个在梨园行里也算是有脸面的了,戏班置办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只雇一个管箱怕是没人肯来,所以就请了两个管箱,算是把戏班里的差事都接下了。
请了新管箱,又置办了些行头,这花销确实吃紧。
“我跟您两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前门楼子大栅栏儿有多少家茶楼戏园,您两位比我清楚,隔三差五的就有人往槐树胡同去,有请我大师哥的,有请我二师哥的,可咱们都念着往日的恩义,全都推了。”苏玉川说到这儿不禁叹了一口气,皱紧了眉头一脸愁色,“推是推了,可咱们也得吃饭那,要真到揭不开锅的时候……我们也就真没法子了。”
杨清儒和掌柜暗暗的看了看彼此,其实苏玉川开的这个价到也是公道的,之前金凤鸣一个人的价码带上封箱红包,至少是这个价的两倍。苏玉川不是狮子大开口,杨清儒也不是给不起,只不过这半路加价确实不合规矩,杨清儒是怕有了这一回,往后就搂不住了。
掌柜是个精明的人,笑着对苏玉川说,“东家知道戏班的难处。”说着他瞄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杨清儒,转头对苏玉川继续说道,“这样吧,您容东家想想,过几日再给您回话。您瞧成吗?”
苏玉川点了点头,便应下了。
他自然是知道这半路加码不会顺利,但要不是加,往后他们辛辛苦苦的唱,最终还是受穷,苏玉川绝不想自己的下场会和白蕤一样任人糟践。
盛玉章和娄玉奎来了戏园子,师兄弟三个在小楼的屋子里,苏玉川把加码的事儿说了,果然他这两个师兄都不同意。
盛小楼死了之后,这昇平班的班主就是娄玉奎,虽然他不是个管事的人,只担了个名头,可既然担了名头,他就是班主。
“这价要涨,咱们也得等明年开箱啊,哪有半路加价的,这不是坏了规矩吗?”娄玉奎一个老实人,他只知道师父教的每个行当都有规矩,唱戏也好做人也好都得守规矩。
盛玉章自打桃园的事之后,整天也不出门,除了唱戏,他就整个关在屋里看戏本儿,好像根本没活在这世道里。
苏玉川看着他有些苍白脸色,先开了口,“这事儿我没先跟你们商量是我的不对,可我也知道,我跟你商量你们一定不会同意,但是这个价儿一定要涨。”
“为什么?”盛玉章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力,但眼神却十分坚定,问出来的话也是掷地有声。
苏玉川看着盛玉章,他这个二师哥虽然一直活在戏本儿里,可原先的他也是鲜活的人,可如今却仿佛没了灵气儿。
“咱们唱戏的,活的本来就比别人艰难,恩义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苏玉川凄凉的笑了笑,“今儿咱们有人捧,明儿呢?谁会捧咱们一辈子啊,将来咱们老了,难不成要唱死在戏台上吗?…将来咱们要收徒弟,要养活的人更多,钱从哪儿来?”
娄玉奎心再大,也懂其中的道理,可是师父的教训不能当没听过。“幺儿,我知道你想的远,可这都小半年了,咱们就不能再等等吗?”
苏玉川叹了一口气,眼睛到有些红了,“大奎啊,咱们等的还少吗?……咱们认认真真的唱戏,等着有人赏识,等着成角儿,等着等着等着……等到被人害,等到师父被逼死,等到……”
苏玉川戛然而止,一双泪眼看向了盛玉章,此时的盛玉章也已经落了泪,咬着嘴唇忍者。苏玉川想着盛玉章,想着自己,这个世道太欺负人了,如果你不比他强,就会被他生吞活剥,苏玉川打小要强,谁都不能欺负他,哪怕是世道。
平静了一下情绪,苏玉川换了一种口气,故意刁难的说道,“现如今,二师哥可是名角了,这个价儿,你让那些没名没姓的怎么活?”
他这一说,盛玉章和娄玉奎到是有些懵了。
苏玉川太知道他俩的性子,都是心善的,说自己的苦不如说别人的苦能让他们心疼。
“你们都开这样的价,那些不出头的怎么跟戏园子开价?比咱们这价还要低些,他们还活不活了?”苏玉川这话一出口,盛玉章和娄玉奎果然都为难了,于是他又加了一把火,继续说,“苦日子咱们都过过,你们不为自己想,也为别人想想,总得让别人有口饭吃吧。”
“……可,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得活。”苏玉川一句话把娄玉奎给堵了。
苏玉川打起了精神,看了看沉默不语的两个师哥,“这事儿,我出面就成了。总之,你们唱你们的戏,操心的事儿有我呢。”
摩挲着手上带着的那个玉戒指,心里还会疼一疼,但疼过之后,苏玉川在心里告诉自己,世上最亲的是师哥,最靠得住的,是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