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是才站在离我三米之隔的位置。
和知道那天因为天气原因而不得不取消出海一样,我没有在谢添弋的眼底看到惊讶的神色,他抬着手腕看了看时间对几个人说,“半个小时前你们给我发的短信。”
这时候一个留着长发的女生匆忙解释,“唔,我们去买了些吃的,怕来势汹汹吓着你。”她晃了晃手里提着的袋子,言语上却很坦然。
我发觉我开始头一次,头一次讨厌起谢添弋成竹在胸事事了然的模样。
我在他们身后把门合上,看着谢添弋说道,“没事,幸好准备的份量很多。”
两个人的晚餐一下变成了一帮人的聚会。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叫静宜,坐在谢添弋的右边。其余的人中,我只对帮忙开车的叶泽有印象。
我低着头听他们七嘴八舌,有时候几个人聊着聊着突然默契地爆发出大笑。谢添弋多数保持聆听,但他看起来很放松,一只手懒懒地撑在椅子上,带着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偏移,而另一只手则在桌上搭着酒杯偶然轻轻摇晃。
叫静宜的女生应该和谢添弋最熟,她刚坐下来就开玩笑地感谢谢添弋,说多亏了他的热心收留,几个人才不至于在异国他乡孤零零地过节。
他们大概是一起上过课,聊天的内容从某个因为奇葩原因而放学生鸽子的教授到一起参加过的集会,无一例外的让我插不上话。
我开始清晰地意识到那种渐行渐远的陌生化并不是我“初来乍到”的错觉。
也许是见我都不怎么说话,静宜便主动将话题带到我身上。她问我,“在香港圣诞节应该也很热闹吧。”
一群人睁着眼睛看我,我敛了敛眼眸,半垂着说,“还好,挺无聊的,和朋友吃饭,都差不多。”
有人在这时候打趣,“怎么会,Wayne的朋友应该也很有趣。”
我抬起头看向谢添弋,他正好向前坐直,手撑在额头上看着我说话。
“不有趣。”我朝谢添弋抬了抬下巴。“孙泽西上次问起你了,没联系吗。”
谢添弋“嗯”了声,说,“联系啊,不过太忙了联系得不多。”
“嗯。”我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低下头继续夹菜。没人能看出风平浪静下的异动,话题很快就从我身上转移,不需一分钟,我又回归到局外人的身份。
在欢声笑语中,我机械地夹着不同盘碟里的菜,一口一口,味同嚼蜡。我明白,我正残忍地见证着我所认识的谢添弋在肉眼可见的地方被生生蚕食,被吞没,被毁灭,被黑云覆压的滔天巨浪卷入暴风的中心一并击碎,直至残骸消失在漫无边界的宇宙。
那个夜晚,我除了心碎,空无一物。
桌上的果盘空了,这是上天给我逃避的机会。我站了起来,伸手扯过空空如也的盘子端在手上。
我说,“你们聊,我去厨房洗点水果。”
但事实上,我在厨房待了一会,期间还给自己倒了杯水。水见底时,我才注意到玻璃杯的内侧有粒微不可见的黑点。起初,我以为是沾在**的灰尘。直到我用掉好几张的纸巾擦拭,那粒黑点依旧突兀地留在原处。
我不知道这颗黑点哪里刺激到我,像一枚堵在排气口的钉子,粗糙的结构摩擦着皮肉,我差点喘不过气。
我警告自己要保持平静。然而从我重新踏进波士顿这片土地起,接二连三的意料之外正一点点将我击败得溃不成军。不,我孑然一身,何来巍然成军。
在这场孤军奋勇的胡闹里,我是冥顽不灵又胆小如鼠的小丑。
所以,自认为出于一种摆脱,我举起才被我用来喝过水的杯子狠狠扔在地上。透明的碎片像裂开的冰川散了一地。黑点在我眼皮下消失了,那枚钉子却无情地扎进皮肉更深。
我拧着眉,感到不可名状的苦闷渐渐占据上风。它逼着我被剥夺,被沉沦,在窒息的绝望中失去生的自由。
谢添弋出现在门口,他面对着我推上厨房的门。
他问我,“怎么了。”
我扫了一眼地上的玻璃渣,然后缓缓抬起头和他对视。
我恨我的懦弱,也恨他的一无所知。
我说,“怎么了你看不出来吗?”
像给自己又倒了杯水那样轻而易举的,我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个新的玻璃杯,冷静的当着谢添弋的面摔在脚下。
杯子又碎了一地,冰山的裂缝从此再难相逢。
“发什么疯你。”谢添弋的眉头也皱在一起,冷冷地朝我走过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