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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签(四)(1/1)

这长路漫漫,却终是得走完。

他们行得早,从镇上出发,到了西山脚,恰好听到了半山腰无忧寺敲得晌钟。钟鸣悠远,梁季青掀开帘布,隔着满山苍茂翠林,遥遥望了眼那稍露了点尖的无忧寺,心下沉然。

梁家偏宅也坐落在这西山,家里头为瞒哄失明了的梁夫人,季玄暂且破了规矩被安置在了这无忧寺里头——这是今早临了从莫家出发,杜若白偷与他耳语的。梁季青望完了,未回头,手却兀自支棱着,仍旧撑着那帘布,他知此刻正对面坐着的,未做声的顾华天正就着他手掀开的这处空荡往外看。顾华天也确实如此,他不动声色往那寺望了一眼。他心中亦是悲切的,满腔心绪却不便吐露,打上了船起便盈了满怀的急、切、躁,在听到那打山腰传来的钟鸣声的一瞬,一股脑儿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下空落,只得是垂头默了声,他生了畏害。畏害甚么呢?顾华天自个儿也茫然。讲来,他一开始同梁季青开口要与他同回这永和镇,置办季玄的后事便有失了礼数——‘学长’二字太过浅薄,即使够不上名不正言不顺,总归是逃不掉‘莫名其妙’四个字。

不仅‘莫名其妙’,说坦白些还够得上‘厚颜无耻’的边儿。季玄的离世,的确同他所怨一般,同梁季青,同杜若白脱不开干系;但昨个夜里,杜若白所说也并非有错,若没有他那四妹妹顾锦汐坠海在先,季玄又怎的会跳海去救,又怎的会有后边应了双生子感应,命归于海的悲剧?他先前不提,是心虚,是心堵,他做错了吗?他没有,丁点没错。但与他有关吗?有,还是扯不开的联系。这是他妹妹欠了季玄的,换言之,这是顾家欠了梁家的。欠的什么,欠的是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东西,欠的是条命啊。顾华天憋淤至极,哽在心头吐不出也咽不下,他拿不出更洽和的理由,只得借着那浅薄得一扯就断的‘学长学弟’关系厚着脸皮来送季玄的最后一程。他不敢在梁父梁母跟前提季玄下海,是为了救他那四妹妹——怎的敢提。若真提了,他只怕是连进梁家大门,连见季玄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了。至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顾家大少爷,头次此般无力,这事无解。金山银海,不过废纸一张;巧言善辩,此刻却吐露不了只言片语。

人走烛歇,此事无解。

若摒除掉在北平共处的这五日,他同梁季玄的确不过勉强靠着学长学弟这层苍白关系钩扯着。在德留洋时,他们并不算熟识。差着一届,私交甚少,勉强互晓个姓名罢了。这些个日子,顾华天面上无恙,其实并不好过,梁季青同季玄未免太像了,身形,面容... ...梁季青的存在,像颗针,无时无刻不戳着他的心尖儿,向他宣告着如上事实,季玄已经不在了。他日煎夜煮,睁眼闭目,这五日同季玄的相处剪影总在不经意之间跳出来,重复播放,鲜明得让他不敢相信那不过是回忆罢了。

这段让他苦痛,却也使他欢乐的短暂回忆,却残酷地需要拿一个‘虚假’作前缀。

季玄,是九月一日断气的。

而他在北平遇上他的那天,是九月四日;送他走的那日,是九月八。

短短五日,他顾华天,不过占了个季玄头七回魂的机遇。

讽刺到荒诞。胸口发疼,顾华天弯着腰下意识按着,想咧出个笑来,眼一耷拉,却是挤出点泪花儿来。

索性没人看到。马车停了,他们到了。

顾华天为整理情绪未动弹,对面的梁季青却也违了常态没起身,反倒是这一路一直缩在角落没吭声的莫绛红率先下了车。

“走吧,”梁季青叹了口气,这话是同身边的杜若白说得,他未看对面的顾华天,带着杜若白跟着莫绛红下了车,把这方不大的空间留给了身后人。待顾华天整理好情绪下了车,却是惊奇地发现这两人还在,他本是没打算同他们一起去求这签的——为亡弟亡兄求上最后一卦签,这事儿,梁季青同莫绛红去也就够了。他有何德何能何身份,能与之同去的。

“一起去吧,”梁季青深吸了口气,回头开了口,这话,却是同刚打马车上下来的顾华天说得。梁季青本就皮白,现下看着,倒是更苍薄了两分,杜若白站在他身后却是未开口,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顾华天诧然,短短一日,这愣头青的小鬼儿竟出奇地忽地成稳了不少。面前这俩人聪明,他也不愚笨,一看便知今早这俩人间定发生了些甚么。

不过,他不大爱参言别人私事。

梁季青走在前,顾华天同杜若白在后跟着,三人沉默着,一路无话。寺里难得清静,来领头的小沙弥顾华天同杜若白看着都不眼生,顾华天当然忘不了这人,也忘不了那一夜。九月初七,他在西郊平巷口,被眼前这人生生戳破了美好梦境,他被告知了季玄的死讯。顾华天望着那小沙弥,张了张嘴,终是默了声,捏着拳头垂头不语。

送三人到了去处,小沙弥作了个礼便离开了。今个人少,莫绛红已先到了,跪在蒲团前,他正恭恭敬敬上着香,边上,济慈住持半阖着眼冲他们作了个礼。“济慈师傅,”梁季青拱手还了个礼,他至小常随梁父前来无忧寺礼佛,他同季玄打出生,满月,百日,周岁... ...这一路到今,总未少了这位住持点拨,现下,这送弟弟最后一程... ...梁季青想着未免有些眼热。

“去吧,孩子,”济慈住持轻拍了下梁季青的背,他总是善慈的,普罗大众,平和视之。

他同莫绛红一左一右,跪在两个相称的蒲团上,各自捧着一签筒,为各自的同胞兄弟,求在这世上这一世最后一根签子。

梁季青心下茫然一片,他昏昏沉沉摇着手里的签筒,耳畔传来的,是愈演愈重的晃动声,他的心随之愈跳愈快——‘啪嗒’,明是两声,却因着太过接近而几叠为一声,两根签子明晃晃掉在他同莫绛红身前。梁季青眉头一跳,忽地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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