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起来,自嘲似的:“那只是为了让我的父母安心才去的。”
也许是知道这样避重就轻的回应无法教提问者真正满意。他很快收敛笑意,垂下眼睫,睫羽如蝶翅一般,浓密而漆亮,翘起来的弧度里闪着细碎的莹光,却于眸心处投染出阴翳的深色,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
“只有想自愈的人,才能被治愈。”少年平静如水地道出成人式的感慨。
而他不配拥有更好的生活。
或许是对自我的惩罚。选择深陷于谎言虚假、愤怒痛苦、虐待病态、危险混乱、悲厌极端、恶念残暴之中,他根本不配得到,与正常有关的一切事物。
手机适时震动,骆宸低眸察看屏幕,是隋和发来的消息。对方看到他在家中留下的便签,原定的归时如今早过了,他问他还有多久回家。骆宸没有回复他,之前没有,接下来也不会有。但即便如此,对方也不会打电话过来。
骆宸不在乎隋唐对上一个话题的反应,他放下手机,便自然切入道:“小和说,你总想改变他。”
“所以呢?”隋唐耸肩,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他并不以为自己有什么错,也不以为这有什么难以解释的,“他太特别了,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从来就没有心碎过。”
“身为兄长,却想要弟弟心碎吗?”少年神色冷清,语意带笑,笑里讽刺。
闻言,隋唐顿了下来,他忽然看向骆宸。他可以继续玩世不恭地糊弄过去,反正他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或许是因为夜足够深,又或许是氛围太好,此刻他觉得骆宸能够明白,所以他才压下声线,笑意在喉腔中震动,于朦胧光色里愈发低沉而富有磁性。
“活在这种世间,还没有心碎过,那也能——算是个人吗?”
“相比我们这样的人,他才更像一个怪物吧。”
那得是怎样的无情啊。
又得是怎样的幸运啊。
一时之间,谈话坠入沉默的空白中,惟有烟雾静静浮沉。话说到了这里,隋唐隐隐有些担心起隋和来。就算他的客观行为再怎么有所商榷,但他的主观意愿确实是为了隋和好。当然,这种好,不是谁都能消受,可世上又哪有什么完美的好。
只是骆宸呢?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与他共谋今夜,“你究竟想做什么?”
少年任男人审视斟酌,他从容自若。毕竟在虚假的人工世界里,万事万物都有迹可循,荒诞总是不可期待。
“放心。”没有给出真正意义上的回答,骆宸只是微笑着作出承诺,“不管我会做些什么,我都尊重他的一切选择。”
语完,少年人向前倾身过来,他距离极近地凝视隋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真的在担心他吗?”
“那可是我的弟弟啊。”隋唐失笑,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
片刻后,他从少年那双漂亮而澄澈的眼睛里,看清了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对方没有担心这种情感,所以认为他也没有。
隋唐对权势富有野心,一个真正具有野心的人,其实是不能没有情感的。没有情感的人是无法最终摘取桂冠上的果实的,因为他们无法煽动他人为己所用。于隋唐而言,情感和金钱一样,都是通用货币,可以随意支取,随时封存,任意使用。它们不是万能的,但没有,也万万不能。
诚如对方所言,他们的确不尽相同。
时至今时今刻,他才终于望见了这张漂亮又天真的面容背后——对方和他弟弟一样,也是一个无情的怪物。
区别或许仅仅在于,一个没有正面感情,一个没有负面感情。一个人善于伪装,一个人拙于表演。
啊,人间可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