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若想回去,大概是用不到我。不过若有需要,那位神机妙手一定会来助你。他的办法总是很多。”
“所以我不在时,你不必害怕。”
“我保护不了你吗?我能的。不想回去就别回去了,你哭起来真丑。”
“你凭什么相信我?凭我是天下第一剑。”
脑中忽如走马灯一般闪过与薛翛一起的点滴,苏之衍突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希望他…
“我希望他死。”
是池秋。
说的一定是薛翛了。
苏之衍提起精神,蹑手蹑脚到了门边,屏气凝神,静静地听着。
可池秋却不再出声,也不知方才是在与谁争吵。
风过,将那唯一的一盏灯也吹熄了去。
苏之衍听外头没了声响,便欲推门观望,只不过将将开了一个小缝,还未及看,便突有一只手猛地探进来,一把扣在门框上。
再待苏之衍一抬头,猛然发现门上不知从何时起,竟清楚地映了个黑色人影。
他当即被骇得倒退两步,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怎么,圣人便只教会了门徒听墙角的本领么。”
门开,门外立着的人果是池秋。
他正阴恻恻地望着苏之衍,一双锐利鹰目盯他,所射寒光似是欲将其穿透。
苏之衍退了几步,故作镇定坐回琴台前,并不看池秋,只是头也不回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池秋盯着他,默不作声。
苏之衍见他不出声,又道:“无论什么事,还是留与明天再说吧。”
“薛翛。”池秋忽然出了声:“你不想知道,他现在怎样了么。”
苏之衍身子微微一僵,接而故作轻松地将手搭在了琴上,并不出言说关心,也不说不关心。
池秋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嘴角轻轻动了动,张嘴不说苏之衍想听的薛翛情况,却道:“你怕我么。”
苏之衍挑眉望他,道:“我怕你做甚?”
“是么。”池秋笑了笑,向前几步,倚在了苏之衍的琴台边,伸手替他鬓角的头发挽至耳后,轻声道:“梅公子果然好容貌,霞姿月韵,眉目风流。”
苏之衍一把打掉他的手,扭头不看他,沉声道了句:“自重。”
“他可以,我就不可以么?”池秋目光变了变,语气也沉了些:“还是就偏偏我不可以。”
苏之衍看他,池秋也正将目光投来,可苏之衍却觉得,池秋是透过自己在看别人。
“还有事么,无事便请回吧。”
池秋冷哼一声,道:“梅公子你毋需装作这副清高的样子,你难道有眼雪亮,便识得了金镶玉了么?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可你又怎知那薛翛,也根本不是什么好鸟呢?你如今被他耍得团团转,于他来说,你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于你,竟还对他感恩戴德?你说可笑不可笑。”
苏之衍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自有定夺,用不着你在这里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池秋不怒反笑,又道:“是我危言耸听。好好好…你这般执迷不悟,那我也不劝你,只是等到你有悔恨那日…”
池秋突然顿了顿,扭过去了头,教人看不清了表情。
“…我缘何要来与你说这个。”
他声音细如蚊蝇,几近不可闻。
苏之衍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以为池秋绝说不出这种话,可自己却又听得明明白白。
柔软终是昙花一现。
二人谁也不做声,雨落之声愈发肆无忌惮。
咚咚咚。
门外传来扣门声,苏之衍与池秋一同投去了目光,见门上映出曼妙人影。
“梅公子,你睡下了么。”
来人果是玉姑。
苏之衍松了口气,玉姑来了,终是可以摆脱池秋了。
“还没有,姑娘请进来吧。”
玉姑依言推了开了门,怀里抱着一床薄被,她的脸上本来就无甚表情,开门见池秋在此便冰冷更甚,望他冷然道:“你来这做什么。”
池秋冷哼一声,道:“与你无关。”
他起身离了琴台,俯身贴在苏之衍头侧,轻声耳语道:“梅公子,你在这里住可不要太安心,薛翛不在,你便是只待宰的羔羊。”
玉姑两步上前,伸手一把将他推开,挡在了两人之间,瞪了池秋一眼,讥讽道:“狗仗人势。”
池秋此次却出奇冷静,听她此言只是冷笑,并不与她发怒,绕开二人兀自出了门,临行又转头轻飘飘地瞥苏之衍一眼,意味深长道:“梅公子,我们,来日方长。”
苏之衍心下有事,并不与他回应,玉姑素来与他不合,便更不可能与他说什么,只一甩手,运气将门摔了上。
“梅公子,夜里怕凉,我来给你送床被子。”
玉姑将手中的薄被放到床上,又顺手打开床头的香炉盖,将里头的香拨了拨,香味便烟烟袅袅地曼了一室。
这香味淡,隐在雨水味道里若隐若现,苏之衍闻不出是什么香,也没有心情细会。
玉姑对他道:“你莫要和池秋一般见识,但却也不能不提防他。离他远些最好。”
苏之衍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看了看玉姑,想问问玉姑对池秋的从前可曾知晓些什么,玉姑却先他开了口,嘱咐道:“明日我有些事,不在谷中。你千万小心池秋,他无论给你什么,都不能要,无论带你去哪,都不能去,知道么。”
玉姑顿了顿,看一眼苏之衍的琴,继续道:“你只顾在房间里研究琴谱就好,天色已晚,早些歇着罢。”
她说完,便也不管苏之衍,兀自开门走了去。
就像来时一般突然,去也毫无眷恋。
苏之衍看了看床上的被子,若有所思。
玉姑与池秋绝非同道中人,桃花谷却是龙潭虎穴。龙虎相斗,不知谁更胜一筹?
但知寒涛城成今天模样,定与桃花谷脱不了干系。
玉姑他始终看不清。
是非之地,多事之秋。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烦恼更甚。
薛翛生死未卜,独留他一人处这囹圄泥潭中,曹先生又不知此时何般境地,江亭鹤能否治得好他的痴傻癔症。
他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他远在江南的家。
如今形式,他大可以道出实情,说其实梅七公子,就是苏之衍。
纵苏鸿不同往昔地位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他不再权倾朝野,不能片言风雨,苏家之于朝廷,也依旧是举足轻重。
桃花谷就算有通天本领,也不会胆大妄为到明目张胆地与朝廷抗衡,所以曹泊明碰得,梅七碰得,天下琴人皆碰得,苏之衍碰不得。
此时只要他说,我是苏之衍,我要回去,便无人再可拦他。
可他终究是不愿。
他从家中逃出,本就是为逃离苏鸿的掌控,他明是不愿涉足官场,如今落难,他又怎么有脸再冠以苏姓,以避灾祸?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苏之衍将灯熄灭,使自己全然落在黑暗中。
恐惧之感顿时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黑夜似乎欲将他吞噬,只有雨落之声能分些他的注意力,予他一丝慰意。
雨幕中有孤灯又亮,定睛望去,不远处有绣楼点上了灯,斜丝后荧荧发着昏暗旖旎的光,窗上映出了屋中一双女子曼妙倩影。
少年无意流连,赶忙将目光收了回去,转头盯着墙,佯装无事发生,耳跟却隐隐发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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