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转头瞪了一眼薛翛。
薛翛无奈苦笑,道:“莫非我就是那糟心事?”
苏之衍撇了他一眼,什么也未说,什么也无需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桃花谷不欢迎我们,”薛翛顿了顿,抱剑在怀,笑道:“不如我们就此打道回府,你便让天下琴人来解那《蓬莱仙》,梅公子就与我一同回去罢。”
池秋看着他,嗤笑道:“你?你还想回去?怎么回?”
玉姑道:“怎么不能回?真当这桃花谷是你的了?”
池秋呲目道:“何时轮到你来多管闲事了?”
“都退下。”
长廊之中忽有一道严厉女声传来,池秋与玉姑听了,竟真不再争论,低眉敛色地站到一旁,将路让出。
只见自廊中阴影中,有一仙姑信步而来,这仙姑身着赤白云烟盛桃纹的曳地长袍,头戴红玉翠金鸾凤点面,乌发髻鬏高盘,竟仍有青丝坠地。
面容自是不消说,眉如远山青黛,梢尾上挑,冷疏如同遮掩云雾之后,一双桃花眼,眼波冰冷,似覆霜雪,鼻若悬胆,唇点绛珠红脂,嘴角沉下,一丝笑意也无,拖着曳地长纱而来,真美若九天玄女下凡来。
只是这九天玄女却不温柔,面容不怒自威,冷凝似冰封。
这仙姑便是桃花谷的二谷主。
她停在了薛翛与苏之衍二人面前,眼光徘徊,最终停在苏之衍身上,出声道:“你就是梅七?”
苏之衍并未显出谦卑或惧意,不躬身唱喏,甚至颔首也未,只是直直地回望她,应道:“正是。”
二谷主看了看他背后所背琴匣,问道:“是何名琴?”
苏之衍道:“不甚有名。”
二谷主挑了挑眉,似是不悦。但她终究未说什么,也不再看苏之衍,转而对玉姑道:“玉姑,我方才上岸,乏得很,劳你安排吧,将琴谱取出一份给梅七公子,我改日再来。”
说完她又看了看池秋,目光变了变,道:“你也一同吧。”
她顿了顿,转身飘然离去,临行前又语焉不详地补充道:“随意可。”
此言一出,余下几人一同变了脸色。
池秋转头看着薛翛,扯嘴笑了起来。
苏之衍下意识看他,扭头见他的表情,却着实被惊一跳。
他本不信鬼神之说,可此刻他却觉得,若世上真有恶鬼,笑起来定也是这般狰狞模样。
池秋本就生了一双阴鸷可怖的眼,如今这眼中还杂糅了恶毒、凶狠、癫狂、嗜血,更甚于还有兴奋的情绪在其中。
世间一切恶意,其中皆有迹可寻,皆无遮掩。
他将它毫无保留地送给了薛翛。
苏之衍只是旁观,心便开始止不住地突突乱跳。
池秋指了指薛翛,对玉姑说道:“你只管安顿好梅七公子便罢,他,就交给我。”
玉姑显然也未见过池秋这副模样,见他望来,不自禁皱眉后退半步。
这一举动倒取悦了池秋,使得他兴奋更甚,以至于癫狂地笑了起来,他对玉姑道:“哈哈哈…害怕我么?”
他转头看了看苏之衍,也问一遍:“你也害怕我么?”
玉姑也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竟对他示了弱,向前一步挡住苏之衍,瞪着池秋,咬牙道:“你这个疯子。”
池秋又笑,张嘴还欲说些什么,一旁始终未说话的女子却拉了拉他的肩膀,出声阻止道:“够了。”
池秋竟真乖乖闭嘴。
他敛了笑容,转头看向薛翛,伸手按在腰间的剑上,沉声道:“你跟我来。”
言罢也不等待薛翛,率先与那高大女子一同抬步离了去。
其余三人皆明其意。
池秋敢于先行,是因为他一点也不担心薛翛临阵脱逃,也不担心薛翛在背后捅他二人一剑。
薛翛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一定会跟上来,什么都不做,假装光明正大。
薛翛确实会跟上去,也确实什么都不做。
苏之衍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薛翛回头看他,发现他并没抬头。
也什么都不说。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薛翛先出了声,他试探着问道:“小公子…你这是担心我么。”
苏之衍仍旧低着头,闷声道:“废话。”
薛翛哑然失笑。
他抬了抬手,轻轻在苏之衍头上拍了拍,轻声笑道:“休要担心,他不能将我怎样。”
苏之衍却不理他这话,只道:“你说的‘只是你想来的原因’,是他么。”
薛翛点了点头,道:“我确曾有愧于他。”
苏之衍迟疑道:“你不能…不去么,这毕竟是桃花谷,不同外头。”
薛翛愣了愣,看着他满是担忧的脸,甚至忘记了摇头。
苏之衍抬眼看了看他,自知薛翛定是劝不住,便也不再多言,松开了手,沉声道:“罢了,保重。”
薛翛回过神,轻轻笑了笑,道:“何至于生离死别。”
“小公子若想回去,大概是用不到我。不过若有需要,那位神机妙手一定会来助你。他的办法总是很多。”
“所以我不在时,你不必害怕。”
他说这话时并不避讳玉姑,也不想着桃花谷谷入无出的传言,甚至临行之际,还托付玉姑道:“我不在时,劳烦姑娘多关照小公子了。”
苏之衍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不是说何至于生离死别么,你又何至于像交代后事一般。”
薛翛目光从他的眼滑至脸颊,只停留停留片刻,便收了回来。
他轻轻地笑了笑,并不回话,也不再逗留,抬步往池秋与那女子二人方向追赶而去。
苏之衍抓他抓得狠,袖口被抓出了些褶子。
薛翛看了两眼,伸手将袖子握在,心中有股暖意荡漾开来。
“你…要平安回来。”
苏之衍在他身后喊道。
薛翛什么都没说,也未回头,背对着他举起手来,轻轻摆了摆。
一切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虞松是他朋友,他懂薛翛,所以知此事后,不再阻拦他。
江亭鹤是他朋友,他懂薛翛,所以他知薛翛要来桃花谷,便奋不顾身地助力于他。
苏之衍也是他朋友,他还不懂薛翛,所以他说,你不能不去么。
他是文人,自不懂江湖规矩。
可是薛翛听了他那话,鼻头竟久违地有些发酸。
懂江湖规矩的人,只道快意恩仇,只道杀人偿命;只道天下第一剑客薛翛为报灭门之仇,曾取池天雷项上人头悬于庸州城门之上;只道他杀池天雷,却不伤其府中一人,真可谓侠肝义胆;只道天下第一剑客剑术贯绝天下,天地之大无敢与之抗衡者,自在逍遥好不快活。
可懂江湖规律的人只懂江湖规矩,却无人知,他虽名为翛,却从未有感逍遥;却无人知,他杀池天雷之时,他那幼儿正立于一旁眼睁睁看着;却无人知,他为报复,将池天雷的项上人头扔到池秋怀里,又夺走悬城;却无人知,他自那日以后,心中无时无刻不如悬刀立剑,稍一放松,便齐下诛之;却无人知,他对池秋有多愧疚。
不懂江湖规矩的苏之衍知道么?
他自然也不知,他甚至都不知薛翛曾做过这等十恶不赦之事,可他却对他说了“你不能不去么”。
薛翛将这副名为“仇恨”枷锁戴了太久。
懂他的人都懂,这枷锁本是他应承受,他也不想逃避。
可他也想有人问问他,可沉否。
他也想笑笑说,沉,但我坚持得住,这是我该戴的。
终究是太寂寞了。
他是卧于三冬朔雪下的蛇,十恶不赦终得报应,虽死,不足惜矣。
苏之衍便是偶然路过,将他拾进怀中的农夫。
农夫不知它的过去,农夫只想叫他活。
天知道苏之衍那话出口的时候,薛翛多想冲过去抱住他。
“这般场景,简直像妻子送别征夫上战场一样。”
玉姑的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些笑意,她与向苏之衍一同望着薛翛与池秋二人渐入深林的背影,轻声安慰道:“公子莫要太过担心了,他不是天下第一剑客么,总不会败给池秋。”
苏之衍一直望着薛翛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点了点头,问玉姑道:
“你知道他?”
玉姑看着他愣了愣,想起自己几天来并未得知晓两人的名字,知道薛翛还是因为婉儿总提起。
不过天下第一剑客这般响亮的名号,自己知道也并非什么怪事,于是玉姑便出言答道:“自是知晓。”
苏之衍其实只是听她叫出薛翛名字,顺口一问罢了,并未细想其他,听她这么敷衍回答,也只是点点头。
他确实担心薛翛。
以至于他并未注意到,玉姑独自面对他时,言语间竟是有些温柔之意。
如同暖阳初耀,将冰雪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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