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之衍看他,与他四目交接,眼中再无一丝惧意。
“曹先生,是为你所伤?”
闻言,池秋一怔,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是有意揶揄,又似是无意。
他盯着苏之衍,半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开口道:“原来是说那曹泊明。他是我伤的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曹泊明与别人不同,他是我们找来的第一个试谱之人,他若愿出手相助,这谱子的飞升之秘大概早就解开了,可没想到这老东西骨头这么硬,竟宁死也不肯。迫于无奈,我们只好使了些手段,可谁想他硬到了这步田地,我们什么能想到的法子都用尽了,他偏偏就是不肯,所以我们只能找别的人来解谱子了。包括你梅公子,你好好的生活却遭此变故,可全赖曹泊明。”
苏之衍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呼出。
假若他是个市井莽夫,此时定会指着池秋的鼻子破口大骂,极尽粗鄙之语。
可他却不是,他从小到大,听过唯一的一句脏话“你他妈的”还是出自曹泊明之口。
他此刻十分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替曹泊明骂出来,可话至舌尖却变成了一句咬牙切齿的:“你真不是个人。”
这是他竭尽全力骂出最难听的话了。
池秋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赞同道:“我非但不是个人,还是个魔鬼。专们折磨人的魔鬼。我是,他是,你也是,我们都是。”
“人们的快乐永远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只是有人愿意正视这一点,比如我,有人不愿意,比如你们,我与你们不同,所以你们是人,我是魔鬼。”
薛翛一直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直到池秋说出这话时,他才沉沉的叹了口气。
明知荒谬,却无法反驳。
黑云压城城欲摧,雷声翻滚云间,轰隆作响,如同诘问人心。
果真是这样么,果真是如他所说么。
不是的,绝不是这样的。
“你确实是个魔鬼。”苏之衍开口道:“魔鬼最擅长的,便是蛊惑人心。”
池秋面上笑容一瞬凝固。
苏之衍看着他,眼神平白竟中多了些悲悯之意——至少在池秋看来,确实是悲悯。
“折磨他人并不快乐,反倒是心中愈焦虑沉重之人,才愈会去倚仗欺凌他人寻求慰藉。饮鸩止渴,反瘾鸩毒,你才是那个不敢正视你自己的人。”
池秋望他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出声道:“梅七公子倒是好觉悟。不过我劝你还是收起你那幅高高在上的圣人模样,我不需要你露出这副表情,我不可怜。而且就现在来说,你才是那个可怜虫。”
他并不看薛翛一眼,却也并未对苏之衍有什么过格之举,只是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寒涛城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自然是我说了算,无论是谁最好都夹起尾巴,别让我不高兴。”
“谁说是你的地盘了?”
屋外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屋内三人皆向声源望去。
只见木窗猛然弹开,一长裙女子柔身而入,动作优雅如鱼跃,倚窗而立,窗外的风轻轻掠过,将她的发梢带起,她抬手轻轻将碎发挽至耳后,翩翩佳人如自画中步出。
佳人的表情却不甚温柔,她的目光在薛翛与苏之衍之间扫视了一个来回,见一人面前横剑,一人背后负琴,轻而易举便认出了哪一位是梅七公子。
她并未与薛翛与苏之衍说什么,对于梅七公子的到来也并未有什么表示,她只是看着池秋,一脸轻蔑道:“桃花谷什么时候轮到你当家了?寒涛城是你的地盘?亏你说得出口。”
池秋冷哼一声,瞥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起身兀自出了门。
女子也不再管他,转而看向苏之衍,面无表情道:“梅七公子大驾光临,桃花谷有失远迎,客栈外马车已经备好,二位请吧。”
苏之衍看向薛翛,似是征求意见。
薛翛冲他笑着点了点头,拿起剑率先起了身,道:“那便麻烦姑娘引路了。”
雨已经停了,客栈之外果然有辆马车等候。
驾车之人便是方才那位妙佳人。
马车从外看来,与一般马车并无差别,待二人坐进去以后才发现,原来这车的窗只是个装饰而已,车厢里是如同棺材一般,封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亮也透不进。
莫说将去路探查一二,就是两人相对而座,想要看清对方的脸都是难上加难。
山路颠簸,更叫人心生烦扰。
薛翛伸手在苏之衍面前轻轻晃了晃,引得他的注意,出言玩笑道:“小公子觉得,未死先入棺的感觉如何?”
苏之衍也觉得这车像个棺材,只是这样想着,心中也便难免瑟瑟,加之对外头发生何事、马车去往何路皆一无所知,不禁惊虑更甚,这时听薛翛说出来这话,只得低低叹了口气,无奈道:“薛大侠果然好气魄,这种情况还开得出玩笑。”
闻言,薛翛出声笑了笑。
他并未在意苏之衍的言下之意,只是叠指轻弹头上“棺板”,自顾言道:“是非成败,盖棺定论,也还不错。”
言罢便放下手,也不出声了。
苏之衍能听出他这话中定是别有深意,只是深意具体为何,他却无法体会。
车里空气还算足够,供两人呼吸暂时是绰绰有余。
苏之衍想看,却并看不清他的脸。
他这才反应过来,薛翛好像从进了寒涛城以来,话便少了许多,现在这般嬉皮笑脸讨人嫌的模样,才是平常的他。
他与池秋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自两人初次相遇至今,薛翛的脸上便一直都是带着笑,方才在客栈,他可能没笑,可苏之衍刚刚并没注意他。
现在两人全然落在黑暗里,他可能也没笑。
苏之衍探身去看他,与他面对着面,用力瞧着。
脸边突然有轻柔而又陌生的触感传来,只如蜻蜓点水,不待他做出反应,那感觉便消失殆尽。
并未完全。
苏之衍当即便愣住,连思考都忘了,只抬手捂着脸,震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小公子不是这个意思么?那想来是我误会了。”
薛翛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倚在车板上,望着眼前堪堪只能看出个轮廓的苏之衍,无辜道:“我还以为小公子突然探脸过来,就是想让我亲你。”
“你…你……你…”
苏之衍被他气得糊涂,口中只顾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一个所以然来,于是也便作了罢,自顾缩进角落里生闷气,直至马车进了桃花谷,那女子将车门打开,引二人入谷,他也没再看薛翛一眼。
他如何要去担心这人?只怕自己是神志不清!
接触愈久,苏之衍对薛翛为人愈是改观,最初觉得这人轻浮幼稚,形骸放浪,而后经得《蓬莱仙》所引发的各种事,使得两人接触更深刻了些,对于薛翛此人,心中的印象也便逐渐改观,由劣至优。
大抵薛翛其人是与外表所现并不一样,他做出这么一副风流浪子的做派,或许只是想掩盖些什么罢了。
他也逐渐忘了,自己最初对于薛翛的态度明明是要敬而远之。
现在想起来,悬崖勒马也为时不晚。
至此两人关系终于冷至冰点。
自进谷以来,两人皆无出一言,一前一后地走着,各怀心事。
薛翛怎会不知苏之衍的一片好心。
方才马车中本是无一丝光亮,可见苏之衍探头过来,他竟清楚了地看到了那明亮双眼眸中,饱含关切。
当时他确实笑不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池秋、脸上沾着血污,失神地望着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池秋。
他脑子里全是他未曾亲眼见到的漫天血光,全是他未曾亲耳听到的绝望哭号。
他脑子里全是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他确实笑不出。
可他也确实不愿意被别人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苏之衍什么脾气,他多少算是知道一些,相识此久,即便不敢说全然了解,总归也算略知一二,可就靠着这略知的一二,惹他气恼以至于让他不愿再多理自己,薛翛做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果然,苏之衍到现在为止,连目光也不曾施舍他一回。
薛翛的心中反倒轻松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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