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黔似乎是对他有些信任得过头了,贴身放着的鱼符说给就给。
付黔翻身盖上被子,背对着薛翛挥了挥手,闷在被子里道:“不送。”
他确实不担心,他知道,薛翛根本不屑于一个区区知州的官位,也不可能和别人串通起来害他——这样的人除了他父母,只有薛翛。
长街尽头是片黯淡无光的废园。
这次的桃花谷那人挑来关苏之衍的地方依旧很偏很旧,屋子里依旧是落满了灰。
黑衣人临走前给他扔了个黑布包,他连碰也未曾碰一下,只是光从外形来看,里面大概是一本书。
黑布包仍好好躺在床上,原封未动,苏之衍正站在地上用力拍着自己身上的灰。
房子不小,却连个窗户都没有,屋子中间有一盏崭新的油灯,正摇曳着微弱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锁链撞击在一起时发出的哗啦声,苏之衍一怔,下意识地四处寻找起了能自保的东西。
外头听着锁链已经被扔掉了,他赶紧抄起桌上的油灯,屏气躲在了门后。
“吱呀”一声,门开了,月光透着门缝照进来,将门口站着的那人影子拉得老长。
那人并不进来,站在门口似是自语,道:“不要害怕,我并不想伤害你。”
苏之衍手里仍是握着油灯,抬步从门后走了出了,站在那人对面看着他。
门口站着的依旧是刚才扔他进来的那个黑衣人,只是此刻他已经摘了面罩,露出了少年清朗的面容,声音也不再沙哑刺耳。
那人见苏之衍并不说话,便继续说说了下去:“方才给你那个谱子看过了?”
苏之衍道:“不曾。”
黑衣人表情变了变,挑眉问道:“为何?”
对着他的目光,苏之衍心下突有一瞬间的瑟缩,但面上还是强装出一副淡然模样,定定地看着他。
那人不再继续追问,绕过苏之衍,自顾自地进门到了床边,弯腰用袖口擦出来一块干净地方坐了上去,然后当着苏之衍的面慢慢地拆了布包,取出里面的书,捧在手里一页页地翻着。
门口有五个人把守,所以他连门也没关,苏之衍一点儿武功不会,即便黑衣少年不拦他,他也插翅难逃。
“这谱子我看不懂。”那人突然出了声,说道:“我只是想让梅七公子帮我解谱而已。”
苏之衍不接话,安静地听着,那人也没想要苏之衍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蓬莱仙》不是寻常曲,天下人配奏之者有二,一是左丞相苏鸿之子苏之衍,二是青山梅七公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苏之衍,似乎是在观察他的表情。
黑衣少年继续说道:“可据我所知,这两人皆是心高气傲,断不可能愿受人摆布。尤其是梅七公子,连谱子都不愿意多卖几份,又怎么能乖乖跟我回桃花谷?我只好出此下策,把你绑回去了。”
摇曳灯光晃在苏之衍的脸上,他垂着眼帘,黑衣少年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若是绑我回去我没用呢。”苏之衍问道。
闻言,黑衣少年嗤笑一声,道:“梅七公子大概是还没娶亲,绑回去没用的话,干脆做了桃花谷上门女婿,反正一个人是住,一群人也是住,一直住到有用为止。”
苏之衍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只是看着他,冷冷道:“你带不走我。”
黑衣人笑着反问道:“带不走你?凭什么?凭薛翛?你觉得他还会来救你?”
苏之衍道:“他一定会。”
因为他玩儿得正开心。
苏之衍看着黑衣人笑意尽敛的脸,并没有没说后半句。
黑衣人把手里的谱子阖上放在一边,冷笑一声:“你莫要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东西了。你以为他为什么救你?我告诉我你,他只是享受这种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而已,他不过是记恨我骂他朝廷走狗,骂他败类,想借你引出我而已,他绝不是什么好东西,绝不是。”
苏之衍也笑了笑,道:“我从未说他一定是什么好东西。可我却知道若不是他,我现在已经在桃花谷了。”
黑衣人置若罔闻,自顾言道:“你知道江湖上有多少人想杀他吗?你又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他该死,他本就是败类,败类就该死,可我还不能杀他。”
他的眼睛已经泛了红,愤怒的红。
苏之衍想说你不是不能杀他,你是杀不了他。但他知道,此刻再去惹他绝不是什么好主意,两人又是力量悬殊,他不想吃苦头,便自觉闭了嘴。
黑衣少年深吸一口气,面上又恢复了平静,拿着床上的琴谱,起身递给了苏之衍。
苏之衍不接。
“拿着。”黑衣少年道。
苏之衍不接。
“我让你拿着,并不是你不看我就会放过你。”
苏之衍依旧不接。
黑衣少年突然出拳,一拳打在苏之衍肚子上,咬牙切齿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让你拿着,你听不到吗?”
他这一拳的力道绝对不轻,况且还是打在肚子上,会武功的人都不一定承受的住,更何况苏之衍。他受了这一拳,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换了位置,尤其是胃,更是疼痛难忍。苏之衍猛然后退几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油灯脱手而出,本想用来泼人的炽热灯油全部撒在地上,浇灭了屋里唯一微弱的光源。
现在只有月光。
啪地一声,琴谱被丢在苏之衍旁边,那黑衣少年又说了一遍:“拿着。”
月光也被挡住了。
门口突然跑来了个蒙着脸的黑衣人,语气甚是慌张地对着黑衣少年道:“少谷主!官府的人来了!我们快走吧!”
黑衣少年挑眉,似乎对于官府的人的深夜来访表现得十分惊讶。他冷冷地看了眼仍蹲在一旁的苏之衍,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作势要他将拎起来。
月光却突然一下子照进来了更多——有人一把拉开了门。
“少谷主,别走了吧?刚才那个小姑娘已经给你接到牢里去等着你了。”
黑衣少年闻声看去,薛翛正倚在门框上,抱剑看着二人。他逆光而立,叫人看不太清他的脸,但黑衣少年知道,他的脸上一定是挂着笑的,假惺惺的笑。
薛翛多看了他两眼,轻笑道:“这不是长得很俊俏么,为什么要遮着脸,还要装驼子。”
黑衣少年什么都没有说,只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身边没有剑,剑已经被薛翛折断。
他也不能跑,他在谁面前都能落荒而逃,唯独在薛翛面前不行,于是他攥拳头,没有抵抗,任由捕快进来给他带上了一副枷锁。
苏之衍蹲在地上,腹中仍是翻江倒海,他没回头,伸手直接将地上那本琴谱甩到了黑衣少年的脚边,咬牙忍着痛,固执地吐出五个字:“拿走,我不看。”
薛翛看了看蜷蹲在地上的苏之衍,又看了那看黑衣少年,蹲下来捡起了琴谱,走到后者跟前。
他也不看那琴谱,只在手里拿着,然后带着一起,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那黑衣少年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面容因为疼痛而变得甚为些扭曲,薛翛打他这一拳,显然比他打苏之衍要重得多。
薛翛凑在他耳边,轻笑一声,道:“我平生最恨你这种对普通人出手的江湖人。”
他特意咬重了江湖人三个字。
黑衣少年突然出声大笑起来,笑声落过,他费力地直起腰,抬头看了薛翛一眼,咬牙切齿道:“你这道貌岸然的模样,当真叫人作呕。”
薛翛冲捕头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带走了,自己则背对着他,走到苏之衍面前,出声道:“那是你爹他该死,想报仇的话,我随时恭候。”
“那我呢,我也该死么。”
黑衣少年又笑,此次笑声却不同刚才,这次的笑里少了些讥讽和嚣张,却又多丝凄凉与落寞。
甚至有些轻微的哭腔。
薛翛并不敢接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黑衣少年被围在捕快之间,大步出了门,临行又尽一言,道:“倘若觉得亏欠于我,便去桃花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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