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你要饮酒?”庞涓沉下脸,“不许胡闹。”
孙伯灵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却又像是难以启齿似的。他知道了自己错喝了什么东西。
是春蚕。
为今之计,便只有拿酒驱散药力了,可庞涓偏偏不肯听他的话。孙伯灵有些急了,脑子里晕乎乎的,无论如何不能供他再临时编个理由出来:“师兄只拿来就是了……”
庞涓还待要反驳,却突兀地止住了涌到嘴边的话。孙伯灵竟然是瞬息之间就出了满身的汗,连额角都有水珠渗出。庞涓大骇,以为他是毒发了,凑过去急切道:“师弟!”
床上的人艰难地屈起一条腿,脸上泛着潮红,一路红到了耳后。庞涓随着孙伯灵的动作转移视线,这才看到他下面的火热境况,不免怔住了,迟钝地回过味来。
“师兄,”孙伯灵直要羞死,催促道,“莫看了,拿酒来。”
庞涓却是没动。他也不知怎么回事,视线黏在孙伯灵身上移不开了。
……
“师兄……”孙伯灵茫然地又叫了一声。
庞涓醒过神来,怀疑自己刚才是得了失心疯:“你这样……需发泄出来,拿酒硬抗会坏了身体……”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东西?
孙伯灵惊讶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讲出一个字来。
两人相对片刻,默然无语。
庞涓走到一边,吹灭了屋里最大最亮的蜡烛。
……
04
孙伯灵醒来时庞涓已不在他屋内了,他有些狼狈地爬起来,细致地清洗了身体内外,而后慢吞吞地烧菜做饭。饭毕,便该去见老师了,备考的日子虽是不用听讲,却还是要进行每日惯常的点卯。他和庞涓比邻而居,以往都是一同出门的,今日庞涓却没来找他。
孙伯灵勾起嘴角,心想师兄这还害羞起来了。他也不甚在意,穿戴好了便径自锁门离开。
庞涓心里的确是五味杂陈的,十分后悔昨夜失礼又失智的举动,他都不晓得该如何继续面对孙伯灵了。远远地看见师弟走了过来,庞涓竟是有些紧张,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孙伯灵一拱手,脸上春风满面:“多谢师兄昨日援手救我。”
庞涓一愣,他没想到孙伯灵全然无所谓,竟将昨晚的荒唐当做“帮助”,可照实讲,这样说也算不得错。
孙伯灵见他不说话,又是一笑:“师兄如何不理人?”
“我……我在想事。”庞涓搪塞着答道。
孙伯灵没有继续缠问,转身去和其他同僚谈天说地了,竟和往常无甚差别。
庞涓有点沮丧,可仔细去想,自己也是想不出个缘由。他烦恼了片刻,直到鬼谷子走进讲堂,提醒门下弟子后日便是考核时间了,庞涓这才回过神来。
他如何忘了正经事?这场大考可是分外重要的,通过者便可直接下山出师了。
05
考核当日。
鬼谷子捋着花白的胡须,扫视了端坐在屋中的六个弟子,见这些正值青年的小伙子们皆是目光炯炯,踌躇满志的模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一挥袖子。
侍立在一旁的小书童立刻捧着羊皮纸,依次分发到每个考生的手中。
出师考核的题目总是异乎寻常的,这次也不例外——鬼谷子竟让他们自行写出一个问题来。众人写完,正在疑惑之际,小书童又将所有纸张收了回来,打乱顺序重新发放。
一时之间,众人表情各异。他们写下的,皆是备考这几日揣摩老师心思所得,或玄妙或宏大,要多复杂有多复杂,没想到最后全都轮回到自己头上了。
然则,这些才子们也没就被难住,顾不得惊讶后悔,纷纷提起笔认真作答起来。
一个时辰后,鬼谷子吩咐书童将答卷都收到了一起。如往常一样,他没有独自批阅,而是当堂就将卷面公布,听众人各抒己见地点评。
孙伯灵出的题是:当今之洛阳王室,当如何自处?
此时距周立国已有百余年,天下分封诸侯纷纷做大,战事频起,小国被歼灭吞并之情形时有发生,七大国中更有两国业已称王,周王室虽有九鼎王权之象征,实际上已是名存实亡,再不复当日辉煌了。
好巧不巧,拿到这题的正是庞涓。他着实有些惊讶,战国七大强国,齐楚燕韩赵魏秦,哪一个都值得好好研究,却是这个洛阳王室,奄奄一息的,有甚值得注意?师弟总是有这样的奇思妙想。
他一边腹诽着一边提笔写下了答案:时也势也,洛阳虽为王室,若不与时俱进,融入变法潮流,强兵富民,必将为时代所吞灭……
他这番回答可以说是面面俱到,言之有理,然而却没有引起大家讨论的热情。原因无他,所有人都觉得这题目没什么意思。
讨论度最高的是庞涓自己抛出的那个问题:若要展开大战,七大国当如何谋兵布阵?作答者是六人中年纪最小的少年,他分别从不同国家的角度进行了模拟调兵。一个时辰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且逻辑缜密,环环相扣,不可谓不奇。然则,余下几个人也不是吃素的,硬是挑出了诸多不切实际处,就具体怎样改进,他们又持不同看法,不免争辩起来,有两人直吵得面红耳赤。
鬼谷子只是默默听着,待众人吵得累了,他才开了口:“此次考核,唯有庞涓、孙伯灵两人通过,准许出师。其余弟子,继续修学。”说罢,留下书童发布考语,自己先行离开了。
那四个未通过的弟子心里虽是不甘,却也一齐拱手作礼,恭喜孙庞二人。
孙伯灵爽朗一笑:“谢过诸位了。”
庞涓没言语,只还了一礼。出得讲堂,心里感慨万千,自他蓬头垢面地来到这山里到现在学有所成,已是过去五个春秋了,其间诸多心酸,想起来竟是恍如隔世。
孙伯灵和他并肩走着:“师兄不是总想着出师吗?如今心想事成,如何闷闷不乐起来?”
庞涓扭头看了他一眼,想倾诉两句却又止住了这种冲动。他的心思孙伯灵怎么可能会懂?所谓感同身受,终究只是某种不会实现的期盼罢了。
孙伯灵又道:“师兄想好去哪国了吗?”
庞涓沉吟不语,半晌却是反问道:“师弟想好了?”
“我嘛,哪里都一样。”孙伯灵笑了,“只看哪位国君肯用我了。”
06
下山的前一天,鬼谷子最后一次召来了庞涓和孙伯灵,要为他俩个卜一通“钱卦”,看看两人去哪国运势最好。钱币方从铜匣子里拿出来,庞涓忽然开口道:“老师,我想去魏国!”
鬼谷子目光一闪,又呵呵笑道:“也好也好,发乎本心,也算天意了。”又转向孙伯灵:“伯灵呢,一样心有所属了?”
孙伯灵略一犹豫:“回老师,弟子想去齐国。”
“既是都有自己的盘算了,老朽也就不掺和你们年轻人的事了。出了此山,荣辱成败皆自行承担,我再不是你们的老师。”
这是鬼谷子一派历来的规矩,两人自然晓得,深深一躬道:“谨遵大师教诲。”
两人花费约三个时辰的时间终于走出了绝凌峰,又行得半日,来到了赵国边境的一处小县城,买下了两匹快马。
孙伯灵这一路的情绪都有些低落。他其实也想去如今的天下第一战国魏国施展才华,然则庞涓选择了魏国,他就不便去了。两人所学相同,假若任职也必是类似的职位,难保不产生权力的争夺……孙伯灵是没办法和他这师兄争夺任何东西的,自从知道了庞涓那苦痛凄惨身世后,他就有意无意地总是让着他,时日一长,几乎成了本能。
譬如这次,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去齐国。齐国目下的国王据说是位难得的明君。
离象征着分道扬镳的官道岔口越近,两人行马的速度便是越慢。庞涓忽然开了口:“师弟不如和我一同去魏国。”
孙伯灵心头一跳:“我去魏国?”
庞涓难得笑了:“不瞒师弟,魏王是否肯用我,我心里着实没底。不妨你我都先到魏国看看,如果没有机会,再一起去齐国。”
孙伯灵听他这样说,倍感轻松地应承了下来:“好啊,我正仰慕这第一战国,去领略一番也好。”
两人策马扬鞭,欢声笑语卷起了满地黄尘。
彼时的孙伯灵完全不曾预料到,这仓促间做的决定竟硬生生折断了他无限光芒的未来。
07
公元前三百六十五年,庞涓孙伯灵来到魏国,苦求人才的魏惠王大是惊喜,立刻封庞涓为上将军。孙伯灵知庞涓不能容人分权,为免来日争端,主动请辞回齐祭祖,却不想魏惠王得斥候消息,知道了他乃名家孙武后人,不肯放他出国。庞涓初知孙伯灵身世显赫,疑心他故意对魏王透漏消息,自此与师弟疏远。
孙伯灵未曾察觉,被拜为客卿后每次堂议皆直抒己解,常与庞涓相左。一年后,孙伯灵再请归齐,庞涓竟密奏魏王对其施用了膑刑(挖掉膝盖骨)。孙伯灵受此刺激,精神失常,后虽恢复清明,却为自保继续佯装疯癫,忍辱偷生十年,终得齐国使者相助秘密离魏入齐。
公元前三百五十三年,魏国在庞涓带领下出兵赵国,赵国不敌,求助齐国。孙膑指挥齐国将军田忌围攻魏国本土两座城池,迫使魏军放弃赵国回兵自救。此举开辟了前所未有的新式战法——运动战,使步骑野战真正走进了战争新天地。
公元前三百四十二年,魏国发动灭韩大战,韩国求助齐国,孙膑故技重施,庞涓再次中计,被困马陵山地,自刎而死。庞涓两败于齐,折损魏军数万,魏国子民愤而掘其坟。已辞去军师一职的孙膑听闻此事,在齐国通许建了一座衣冠冢,随后隐居楚国,终此一生未曾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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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人物设定参考《大秦帝国》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