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裕朗率大军到池州城下的时候,周遭一片静寂。
从蔡陵渡到池州,他这一路都顺利无比,开始时只觉得意气风发,而现如今他便有些疑虑了,可又觉得不可白白延误战机,便下达了进攻的指令。
与此同时,城内忽而鼓声阵阵,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近乎雷鸣。
楚裕朗还没反应过来,一队人马就从不远处的靖斛山上冲了下来,直袭楚裕朗部队后方。
城门忽而大开,装备精良的部队从城里冲出来,与楚裕朗的前锋部队短兵相接。
由此,前后包抄,里应外合,渐成合围之势。
“快走!”楚裕朗大声喊着。
厮杀将近一天,最后也只有楚裕朗本人和极少的兵卒冲出重围。
“大将军,”刚刚回到池州城的崔翊程向夏端作揖道:“我们只抓住了几个断后的兵卒,还是没能追上楚裕朗。”
“无碍,已经够本了。”夏端赶忙扶起他:“咱们这可是第一次俘了楚裕朗这么多兵卒,”夏端眯着眼笑着:“足足八千多人呢。”
“启正,”崔翊程忽而面无表情地说:“我要杀了他们。”
“什么?”夏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愕然望向他:“说什么胡话呢?”
“我说,我要杀了他们。”崔翊程冷冷道:“活埋也好,砍头也罢,总之是要杀的。”
“为什么?”夏端瞪着他。
“降兵降将,难保不存异心,留不得。”崔翊程并没有看他:“更何况这是楚裕朗的部队。”
“不行,”夏端有些生气:“简直是胡闹。”
崔翊程望了他一眼:“你怕是忘了之前的教训。”
“我没忘,”夏端说:“我全都记着。”
崔翊程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全都忘了呢。”
“崔翊程,”夏端望向他:“我不会由着你胡来的,没我的允许,你谁也别想动。”
崔翊程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并未言语。
“子云,”夏端压低了声音:“听话,别这样。”见崔翊程依旧没反应,夏端叹了口气:“杀孽太重了不好。”
“你以为你的杀孽少吗?”崔翊程一挑眉:“敢问你阎罗将军的名号是怎么得来的?”
“这不一样,”夏端望着他:“这些人已经投降了,再杀,就是不义。”
见崔翊程又没了反应,夏端赶忙说:“这样吧,我写封信问问国公爷,看看他的意思。”
“夏帅,”一个兵卒走了过来:“弟兄们问呢,这战场究竟该怎么处理啊?”
“我这就来。”夏端又望了一眼崔翊程:“记着,不可轻举妄动。”
晚上夏端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子回到住处的时候,崔翊程已经给他准备好了饭菜。
“哟,”夏端笑了:“今天怎么这么好呢?”
“快吃吧,”崔翊程也笑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行,”夏端夹了几口菜,见崔翊程还没动筷子,便赶忙说道:“你也吃啊。”
还没等听到崔翊程的答话,夏端便觉得头晕得很,而后便再也没了力气。
他忽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想抬起手来,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夏端气急败坏:自己天天算计别人,到头来却被自己的枕边人算计了。
“你……”这药劲头不小,夏端已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片刻过后,他便再没了知觉。
崔翊程面无表情地看着夏端,直到他完全没了意识。
崔翊程轻轻叹了口气,而后便把夏端抱到了床上,帮他脱了鞋和外衣,给他盖好了被子。
“你也累了,”崔翊程俯身贴着他的脸,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好好睡一觉吧。”
浓到化不开的夜色里,崔翊程站在月光下,刀尖上映着冷月清辉。
南红玛瑙的刀坠后来又被夏端系到了他的刀上,此时正轻轻垂着,鲜艳的红与清冷的月色交相辉映。
“崔帅,”一兵卒走上前来:“照您的意思,是要如何处置这些战俘?”
“血不干净,别弄脏了军营。”崔翊程冷冷道:“活埋吧。”
夏端醒来时已是深夜,坐起来的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直到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便只觉得怒火中烧,猛地一拳捶到了床边的木凳子上,那凳子接着就破成了两半。
“崔将军呢?”他冲出屋门,喊住了一个巡逻的兵卒。
那兵卒被吓了一跳,哆嗦着给他指了一个方向:“那,那边。”
夏端望了一眼近乎漆黑一片的夜色,赶忙冲了过去。
“崔子云!”夏端急匆匆地跑了过去,衣服还没穿整齐:“你在干什么?”
他转头望了一眼兵卒,大声喊道:“都给我停下来!”他缓了口气,接着说道:“把没死的战俘全部送去医治!”
说罢,他瞪着崔翊程,只觉得怒火中烧,心里的气愤近乎达到了极点,于是伸手拽住了这人的领子:“我不答应你就对我下黑手,趁我睡着了你就来活埋他们,崔帅,你很有本事啊。”
“我哪里比得上你,”崔翊程挣开他,冷冷回了几句:“夏帅才是以德报怨,君子胸怀。”
“简直荒唐!”夏端近乎歇斯底里:“我要早知道你会干这种事,我……”
夏端忽而顿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又能如何呢?该有的心思一点也不会少。
他忽而心软了下来,又气恼又沮丧,只得叹了口气。
“你想如何?”崔翊程冷哼一声:“夏帅,我给您支一招,死人是最听话的,绝不会有忤逆的时候。”
夏端瞪了他一眼,稳了稳心神,转而唤来了几个亲兵:“崔帅渎职,原样呈报国公爷,听候发落。”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清点死伤降兵,悉数报给我。”
“是。”亲兵从没见夏端发过这么大的火,赶忙应了下来。
夏端长长叹了口气,抬眼望向崔翊程。
那人也在望着他,终于不再内敛着,眼眸里的锋芒悉数显露出来。
锐气逼人。
夏端心里忽而很难受,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无论是从前护着他还是现在责罚他,都不觉得有错。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收敛锐气这么久,他虽生气,却也觉得心疼得紧。
“若没有别的事,末将先行告退了。”崔翊程冷冷望着他。
“我还有事,”夏端死死盯着他:“我问你,你愿意跟我解释吗?”
崔翊程本已做好了承着夏端怒气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人会作此反应。他愣住了,眨了眨眼,忽而低下了头。
夏端走上前去拽着他:“跟我走。”
注释:
(1)改编自刘伯温原话。
(2)(3)改编自朱元璋原话。
(4)常遇春结寨六泉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