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怪,你们都是些新兵。不过那些旧人都知道,”崔翊程笑了:“当初成亲的时候,还给了他们不少赏赐。”
“崔将军……”那兵卒愣愣地望着他。
“你们很在意吗?”崔翊程淡淡问道:“觉得我和夏将军都是断袖,不服我们了?”
“不敢不敢,”兵卒赶忙跪下:“小的们万万不敢。”
“那估计就是嫌我们没补给你们赏钱了。”崔翊程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兵卒本以为崔翊程会恼怒,没想到他却忽然开起了玩笑,顿时愣在了那里。
“现如今在外征战,军费为大,我们也没什么闲钱,”崔翊程缓缓道:“等回了承天府,立刻给你们补上。”
“崔将军!”那兵卒直挺挺地跪下了,怔怔地望着崔翊程。
“在外作战,切忌军心有异,”崔翊程望着他:“团结一心,方得胜利。”
“是,是。”那兵卒跪在地上,连连说着。
自此崔翊程在军中威望大涨,也再也没人敢对他和夏端的关系说什么闲话。
此后崔翊程又多次带人探路,终于扫清了通往宜兴城道路上的障碍。
而后,夏端带着主力部队浩浩荡荡地打到了宜兴城下,在不远处安营扎寨,做好了长久作战的准备。
天运十八年四月初九,宜兴城外军营。
此时天色阴沉得厉害,虽是正午,云层却厚得很,还透着些许暗色的灰,仍不见阳光。
空气湿得很,连泥土都有些湿重。
夏端却只觉得有些闷。
闷了这许久,到底是不见雨水。
“夏将军,”崔翊程走过来,面对着夏端站着:“怎么在这边发愣呢?”
“啊,”夏端回过神来,把手放到了崔翊程肩膀上,随口道:“我在想,这天这么闷,怎么还不下雨呢?”
“哟,”崔翊程挑了挑眉:“敢不想我?胆子肥了啊。”
“哪个敢啊,”夏端笑了:“我可想你想得厉害。”
“瞎说,”崔翊程望着他:“你压根就不是在想这些。”
“那你说,我这是在想什么?”夏端无奈地笑了笑。
“宜兴久攻不下,终是心病。”崔翊程淡淡道。
夏端垂下头,并未言语。
“你得有点耐心,”崔翊程也是累极了,索性直接坐到了营帐门口的地上:“之前攻打哪个城池不是这般困窘呢?”
“我现在在想,”夏端望向阴沉沉的天空:“我是不是错了。”
“你错什么了?”崔翊程瞥了他一眼。
夏端低头望了他一眼,转而坐到了他身边:“就这么打下去,估计我到死也打不下这江南诸城。”
“所以大帅也没让你自己打啊,”崔翊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当我们都是摆设?”
“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夏端无奈地笑了:“我是想着等打下宜兴,咱们可以换个打法。”没等着崔翊程问,他便接着说道:“比如说,声东击西,或者说,迂回着打。”
“怎么个迂回法?”崔翊程望着他。
“一座城池打不下来,咱们就绕开它,”夏端随手拾起一个小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去打它周围的城池,这样渐成合围之势。”
“可以啊,”崔翊程低头看着,觉得这人的建议着实不错:“等打下宜兴,咱们可以试试。”说罢,他凑了上去,压低了声音:“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躲,这还真是你的作风。”
夏端望着这人,轻轻笑了:“那当然了,总不能让自己吃亏去。”
“夏将军!”一个兵卒远远过来:“范将军说让您去看看他练的阵法。”
“一起去吧。”夏端望向崔翊程。
“那是自然。”崔翊程笑着站起身来,冲着亲兵喊到:“去跟范将军说,我们马上就到。”
夏端和崔翊程练兵练了一下午,再回到营帐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其实夏端回去得更晚一些:身为主将,他必得协调各方,多方照顾。
他一撩帘子,只见崔翊程正坐在桌前看书。
外面夜色渐浓,里面的灯火却仍旧昏黄温暖。
夏端心里忽而有些不舒服:战场上刀枪无眼,现如今,我竟也舍不得了。
我又能如何呢?夏端觉得自己心里纠结矛盾得很:一边觉得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分明是一个将军的荣耀,一边又极为舍不得。
舍不得就这么死了,家中美人年岁正好,就这么成了他的未亡人。
这哪行呢?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崔翊程,看着这人隐没在烛影里棱角分明的面容,只觉得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舍不得。
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沙场征战,若说寻常情人间的风花雪月,还真少得可怜。
寻常爱人弄儿为乐,更是不可得。
可夏端依旧觉得,有这人在,自己心里便有了脉脉温情。
再不只是那些苍凉却寂寞的铁马秋风。
“不看了,”崔翊程合上书,无奈地瞥了一眼桌子上那支劣质蜡烛,轻轻阖上眼:“行军在外条件不好,看书也太费眼睛。”
“不看就不看吧,”夏端向他走过去,眯起眼睛望着他:“以后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崔翊程皱了皱眉,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忽然这么说?”
“没什么,”夏端凑近了弯下腰,沉声说道:“只是觉得你很好罢了。”
“夏端,我问你啊,”崔翊程忽而看向他:“你当初看这个的时候,满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怎么忽然这么问?”夏端笑了。
崔翊程伸手从书里抽出了一张纸:“你自己看看。”
夏端满心疑惑地接过来一看,发现正是自己四年前写的东西:
常恨春归去,不遇花已繁。
徐徐方可达,升平踏长安。
天运十四年五月,夏端书。
“一部《美芹十论》,能让你看出这般感慨,也是神奇。”崔翊程笑了,望着那人轻声问道:“还恨吗?”
“不恨了,”夏端笑了:“见了你,我再不信有春归,也再无苍凉悔恨了。”
“不信春归?”崔翊程挑眉:“只想遇春,不念春归,你这可贪心极了。”
“不是不念,是不信。”夏端纠正道:“大好春光,我不信真会离我而去。”
崔翊程笑着瞥了他一眼:“春终究会过去。”
“可去了也终究会回来,”夏端无比诚挚地望着他:“就像咱们只在梦里见过的升平之世,也会回来的。”
“你不是惯有野心的吗?”崔翊程笑了:“只盼个升平世,不要太平世了?”
“太平世难求,升平世就够了。无战乱征伐,无欺压暴政,便是我求的太平人间。”夏端笑眯眯地望着他:“出去走走吧,光在这里待着也想不出什么法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被吞进了夜幕里,也渐渐失了色彩,只有军营各处火把里的点点火焰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动着,熠熠闪光,恍若地上的星辰。
周遭一片静寂,故而巡逻兵的脚步声便被无限放大。军鞋踏在湿重的泥土上,成了夜色里唯一的声响。
崔翊程和夏端出了营帐,抬头望着略有些阴沉的夜空。
外面吹起了阵阵微风,不过到底是入春了,这风也并不冷,只是穿过茫茫夜色,带了些微的凉意。
“子云,”夏端轻声道:“乌云蔽天,不见日月,不像是好兆头。”
“我偏不信这个,”崔翊程望着天空:“我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夏端一愣,转头望着他:“若是天不由我,该当如何?”
“不问输赢,”崔翊程面无表情地说:“拼死一搏。”
夏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冲他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你不愿意,”崔翊程淡淡道:“只当是扬汤止沸,尽自己绵薄之力罢了。”
“我信,”夏端的声音忽而变得无比柔和:“怎会不信呢?”
我命由我不由天。
不问输赢,拼死一搏。
天运十八年四月,夏端等人开始围攻宜兴城。
既是围攻,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于是范禾带着后军及一部分主力打通粮道,崔翊程带着前营阻击朱信往这边派的援兵。
十八年八月,出兵将近五个月之后,夏端和崔翊程终于打下了宜兴城。
而后不到半月,杭州也传来了捷报:
窦英等人终于也在将近半年之后,攻克江南要塞杭州。
自此,庆国公连下江南两大城池,重创朱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