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然忘了两人分别才不到两天。
于是他提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吾爱崔子云亲启:
有关曹文至,依罗哥之意,以为其中利弊,大帅自有定夺,断不会为无益而有害之事,我等既暂无利害相交,便无需挂心,只需静观其变,安然便可。
悉闻汝顺利攻下武恒,吾欢欣雀跃不知所以。料以汝之力,此并非难事,然总管窦仲叙年纪尚轻,经验尚有欠缺,还劳汝多多费心指点一二。
吾既与汝相约同去骑射,断不食言,待吾与汝皆有闲暇,定策马扬鞭,弯弓搭箭,共享纵横驰骋之趣。
汝既知吾心意,便晓吾思汝念汝之深切。吾以大将军之权令正先锋万万保重自身,决不可有丝毫损伤,若有违背,必严加责罚。
另,此东南征战不知何为归期,吾暂定待一切平定便与汝会师一同返回,此间汝万万珍重。
愿安。
夏端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写的了,于是署上了自己的名字,而后迅速吩咐亲兵把这信送了出去。
怎么回事呢?夏端熄了灯躺到床上,轻轻叹了口气: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话,落到纸上,却只剩下这寥寥几笔,聊慰相思。
这么一想,夏端却觉得心里轻快了不少:或许对方也有这般深沉的思念,诉诸笔端,却也都被那大大小小的事所占满。
而后,他便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曾老七,曾老七!”那时夏端也不过十几岁,在夏日的午后奔跑在一条小河边上,大声喊着:“天这么热,也就只有你还肯跟我出来玩。”
被唤作曾老七的少年年龄稍大一些,和夏端一样穿着粗布衣服。闻言,那人转头笑道:“小子,哪是我跟你出来玩,明明是我带着你好吧?”
“行行行,”夏端满不在乎,转而笑道:“你看,这水多清啊,里面还有好大一条鱼呢。”
“哪儿呢?”少年回过头来:“我看看。”
“你过来,我指给你看。”夏端依旧笑着。
少年快步跑过去,顺着夏端手指向的方位看去:“在哪儿呢?”
“这儿呢!”夏端眼见那少年过来,迅速弯下腰掬了一捧水往对方身上一泼,那少年瞬间成了落汤鸡。
“哈哈!”夏端指着一脸茫然的少年,笑得肆无忌惮。
那少年冷不丁被泼了一身水,足足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好啊你,竟然敢骗我!”而后便作势要打他。
夏端却早就一溜烟儿跑远了:“有本事你就过来啊!”
“大帅!”夏端猛地从梦里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出了一身冷汗。
他缓了缓神,这才发现,自己又做梦了。
此时正是天运十五年九月三十日夜,窗外月已偏西,疏星点点,一片静谧。
柔和的月光洒进来,无限温柔。
“大帅。”夏端望着窗外,喃喃道。
他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连儿时最要好的玩伴都要提防了呢?
罗笙采不明白,以为他玩心未收;窦英不明白,只把他当兄长来学习效仿;曾玉泽定也知道,若真有一天能得一太平天下,迎接他们的,却是拔刀相向。
夏端心里忽然很难受,而他也从没像此时这般思念过崔翊程。
这些天忙于攻打城池清扫战场,他们很久没通过信了。
其实也不能说很久,不过短短十几天,而在夏端看来,却像几十年那般漫长。
这么多年了,也只有那人知道,寻花问柳,放歌纵酒,却并非出自真心。
夏端长叹了一口气,心想:快了,就快能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夏端就去了佟衡的营帐。
“夏将军昨夜睡得可还好?”夏端一撩门帘,便听见了佟衡温润的声音。
“好极了,”夏端笑道:“佟大人,您找我?”
佟衡披着棉服,捧着一杯热水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佟大人虽年龄不算大,却是个惯会保养的。此时虽然只是秋末冬初,他却早早穿上了棉衣,饮食皆以清淡温热为主,并无丝毫怠慢。以至于夏端每每看见他,都觉得相形之下自己平日里略显不拘小节的生活简直是千疮百孔。
“是啊。”那人淡淡呷了一口茶:“昨天忙到不早,这边收尾的事基本上也都完成了。我想着不如就这两天,你和罗大人启程回去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端轻笑道:“不过,听你这意思,你不打算回去了?”
佟衡笑着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大帅给我下了命令了,让我在这儿再守一段时间。”他顿了顿,接着笑道:“这儿总得有人守着。不过你放心,年前我总能回去。”
“是。”夏端笑着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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