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罗哥也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不过谁让大俞非得把人分成四等呢?我们都是最下等的汉人,他老人家这么多年来都满腹经纶却怀才不遇,只能旅居乡野,做个教书先生。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
后来呢?其实后来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闹了几次饥荒,家里先后遭难,都顶不住了。罗哥收养了我,至于大帅,为了保住平安,去郊区的寺庙里出家做和尚去了。
再后来你也知道了,罗哥有一阵子回他老家祭祖,刚巧那段时间里曾帅回芜州招兵买马,我给罗哥去了个信,就跟着大帅走了。再后来,曾帅打下漳州,就又把罗哥招纳了进来。
听大帅说,当年他还找人卜了一卦,说什么利在南方,这才下定决心起兵造反。
卜以决疑,不疑何卜?倒也有趣。
“这就完了?”窦英上下打量着夏端。
“你还想怎样?”夏端哭笑不得。
“我能想怎样?”窦英笑了:“走吧,天色也晚了,吃点东西去。”
夏端本来曲着腿坐着,见窦英站起来想走,便悄悄伸开腿绊了他一下。
“你干嘛?”窦英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向夏端坐下:“我命大没死在战场上,结果却死在了你这里,你说我冤不冤?”
“你冤?”夏端挑了挑眉:“你精明着呢,冤了谁也不能冤了你去。”说罢,他又冲着刚刚站起来的窦英摆出了一张笑脸:“你拉我起来,咱们一块去吃点东西。”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斜斜打在石质的城墙上,给四周都镶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夏端整个人都笼罩在光影里,懒散地伸着长腿,笑眯眯地望着窦英。
“你别笑了,”窦英望着他调侃道:“再笑,你眼睛就笑没了。”
夏端难得地没有理会他,只是兀自笑着。
窦英忽然觉得,这人身上多了一点从前从未有过的东西,像是闲适,又像是安定,但他终究觉得,这些都不够准确。
可这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在哪个人身上看到过相似的感觉似的。
不过终究是微茫至极,转瞬即逝了。
“干嘛呢?”见窦英站在原地愣神,夏端笑了:“让你拉我起来,怎么这么费事?还累着你了不成?”
“还真累着了,”窦英笑着拉住他的手,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可得请我吃点好的。”
“哪能亏待了你?”夏端瞥了他一眼:“走吧。”
夏端巡逻了半宿,确认无虞后,转身对跟在自己身边的窦英说:“你先在这儿守着,我出去一趟。”
“是去崔哥那儿吧?”窦英凑上前,笑眯眯地说:“代我向崔哥问声好。”
“去你的。”夏端轻声笑了:“你和他平级,用不着你向他问好。”
“有你在,我哪儿敢和他平级啊?”窦英笑着凑近了:“我还得叫人家一声嫂子呢。”
夏端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嫂子,赶紧守着去。”
夏端站在城楼下,仰头看着崔翊程挎着刀,正在城楼上来回走着。于是他大跨步上了城楼,站到了那人身边。
从早上开始,夏端就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直到这会儿,他才敢稍稍放松下来,得了空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人。
这人半宿没睡,略显疲态,但其风华却并未有丝毫减损,反而在茫茫夜色中更加显露出来。
崔翊程的刀还没入鞘,明晃晃的月光打在上面,在秋夜里透露出一股逼人的寒气,微茫而清冷。
而他之前想送给自己的赤玉坠子,此刻正挂在他的刀上,竖直着垂下去,宛如刀刃上欲滴的鲜血。
许是觉察到了他的眼神,崔翊程回过身来,轻轻笑了:“夏端,你回去吧。”
让我回去?夏端兀自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能跟我说一句,咱们一起,回家吧。
我能等到那一天吗?
“好啊,咱们一起回去。”夏端眼见附近没人注意,伸手便搂住了崔翊程的腰。
“你回去,我来替你们。”崔翊程笑着扶住了夏端的手:“我若也走了,万一这是曹文至的缓兵之计,可如何是好?”
“正先锋,”夏端上下打量着他:“你也不是铁人啊,总得休息休息吧。”
“本来今天就该我巡逻,更何况,你和窦英过两天不是还要出征吗?”崔翊程迎着夏端的目光看去:“所以,今天守夜,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夏端一时又急又气,指着崔翊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夏端,”崔翊程笑道:“你就听我的,赶紧回去吧。”
“说得动窦英算你赢。”夏端拉着崔翊程往北门走去。
“崔哥?”窦英见崔翊程上来,讶异道:“你怎么来了?”
“你崔哥体谅你辛苦,非要来替你。”夏端搂住崔翊程肩膀,望着崔翊程说道。
“是来替你们。”崔翊程立刻纠正了他:“最多后天,你们便要出征,不好这般辛苦。”
“哎哟,”窦英翻了个白眼:“我求求你们了,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显摆这恩恩爱爱了?”
“这算什么?”夏端笑道:“真恩爱的时候你还没见呢。”
“行了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了,”窦英笑道:“崔哥,我若是不答应,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番好意?”
“你就这么答应了?”夏端讶异道。
“你的人,就留给你自己疼吧。”窦英笑着走下了城楼。
夏端转身望着窦英的背影,轻声笑了,刚想转过身去和崔翊程说几句话,却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而后便全然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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