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端一时恍惚起来,极轻极轻地自语了一句:“子云。”
曾玉泽高兴得很,接着说道:“子云,今天就在这里,你想要什么赏赐,直说便是。”
“大帅,末将岂敢啊。”崔翊程忽而笑了:“您这可折煞末将了。”
“崔将军何须如此,”曾玉泽爽朗地笑了:“今日只要你开口,美酒美人,要多少我给多少。”
闻言,夏端忽而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满口血腥。
美酒也就罢了,还给美人?
他瞪眼看着曾玉泽,心想:曾老七,我还在这里呢,你什么意思啊?
望着夏端气急败坏的模样,崔翊程忽而笑了:“国公爷,末将家里有人不擅饮酒,美酒咱就不要了。至于美人嘛,这末将说了可不算。”
曾玉泽忽而反应过来,回头望了一眼夏端,爽朗地笑了:“是我不好,赏别人都是赏这些,如今说顺了嘴,竟忘了这边还有个人了。”
“国公爷想赏什么只管赏,”夏端强装出笑意:“哪有末将说话的份。”
“你啊。”曾玉泽笑着望了他一眼,转而说道:“不多说了,快收整战场,重整布防。”
经此一战,楚裕朗一方伤亡惨重,元气大伤。
崔翊程因着功劳大,很快被提拔为行省参知政事。
天运二十一年三月,夏端拜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右丞。
二十一年开春,窦英和李沅不久后便离了承天府攻打抚州,林无征和何登辉也移军江西一带,曾玉泽为一雪前耻带着林嘉和罗笙采亲征清平山,夏端和崔翊程便奉命在承天府留守。
说是留守,其实是曾玉泽特意给他们的恩惠:毕竟这几年劳苦功高,也该歇一段时间了。
崔翊程依旧日日晨起练兵,向来是一副正经将军作派。可夏端却像提前过上了赋闲的日子,没了繁重的军务缠身,忽而变得无比讲究起来。
夏端平素向来不计较穿什么,可这时正值春夏,江南一带渐渐热了,于是他便买了几件丝绸料子的衣服,轻薄软滑,穿在身上果然享受。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其实自己的口味是有些偏甜的,于是一碗清甜的绿豆汤也成了他每日的必须的美味。
虽是简单小食却清凉爽口,着实消暑。
“你数数你多少天没出门了,”这天黄昏崔翊程进屋时只见夏端依旧半仰着躺在床上看书,全然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于是他便走到那人床边坐了下来:“虽说国公爷放了你的假,但你也不至于这么闲散吧。”
“宝贝,”夏端起身扑过去抱住了那人,抬手把一碗绿豆汤递到对方嘴边:“辛苦你了。”
崔翊程忍不住笑了,依着这人把绿豆汤喂到自己嘴里,而后问道:“看的什么?”
“一些志怪文集,随便看看罢了。”夏端笑着凑近了:“不及你好看。”
崔翊程瞥了他一眼,兀自说道:“听说楚裕朗手里有不少好东西,单说兵器马匹,就数倍于咱们。”
“怎么了?”夏端有些哭笑不得:“咱还没打下来呢,你这就惦记上人家的东西了?”
崔翊程应道:“你不惦记?”
你都是我的,我还惦记什么?夏端心里虽这般想着,说出口的话却极为谦让:“我不惦记,”他笑眯眯地说:“都给你就是了。”
不愧是个土匪头子。夏端自嘲地笑了:“不如你再去抢几个美人来伺候你,那才叫个圆满。”
“我若真想要美人,哪还用我亲自去抢啊?”崔翊程伸手拿过夏端方才看的书,随手翻了几页,看似不经意地说:“更何况有你一个就够烦了,可受不了再多。”
什么?夏端不服气得很,于是伸手勾住了对方的下巴:“你以前抢过没?”
崔翊程望着夏端瞪着他的眼,只觉得好笑:“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还不兴人问啊?”听着崔翊程并不答复自己,夏端只觉得他是顾左右而言他,心里不舒服得紧:“李家大小姐的账还没跟你算呢,怎么着,这又要添几笔风流债啊?”
“风流债都是你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崔翊程把夏端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与君执手看南山,再化春草与笑谈。也不知咱们夏将军写下这情意绵绵的句子,为的是执谁的手啊?”
夏端一愣,忽而想起了埋在遥远回忆里的诗篇:
“你怎么?”夏端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发问。
“我怎么知道的,对吗?”崔翊程瞥着他:“毕竟是你那么喜欢的地方,我怎能不去看两眼呢?”
“我……”夏端一时语塞,只得无比郁闷地叹了口气,毫无底气地反驳道:“哪里喜欢了。”
不对啊。夏端仔细回想着,而后确定无疑:“迎春苑在我认得你之前就被罗哥封了,你怎么去的?”
崔翊程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你忘了,我认识你早在你认得我之前。”
闻言,夏端忽而笑了,他想:原来你动心早在我之前,竟是我愚钝了。
“笑什么笑。”崔翊程捏了捏夏端的脸:“真是不想理你。”
夏端望着他,心想:你不想理我,我偏偏要烦你。
他翻身下床,走到桌子边铺纸研墨,抬手细细写下:
谁言俗世少清欢,与君执手看南山。
山水清河归来日,再化春草与笑谈。
待墨迹干得差不多了,夏端便把纸递给崔翊程:“给你。”
“谁稀罕啊。”崔翊程嘴上这么说着,却毫不客气地把那张纸夺了过来。
“美人,”夏端从背后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气鼓鼓的样子倒是可爱得很。”
崔翊程笑了,攥住了那人的手,静静地望着天色一点一点暗沉下去。
夏端表面上虽过得清闲,可他明白乱世里求不得长久安稳,故而无时不在准备着出征。
可他没想到的是,烽火乱世里,这样神仙一般闲散快活的日子,他和崔翊程一过竟有半年之久。
阎罗将军夏端再次出兵时已经是天运二十一年的八月了。
秋意渐凉,整齐穿上战袍时,将军眼底锐利依旧,仍不见丝毫减损。
铁马秋风,直入江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