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丰喉中莫名有些哽热,拿起瓷勺将热粥舀起一勺,只见五六颗完完整整红灿灿的野莓果肉滑滑软软,裹着软糯的米粥,看着实酸甜诱人。
五果粥里的五果其实可以随意搭配,但有一样绝不可少,就是碧黎山林里的野莓。北地天冷,野莓只有夏天才出果一季,又是长在鸟兽出没的深山里,因此十分难得也颇为珍贵。天晓得摩通宇到底从哪里得知碧黎的这个民间习俗,又是怎么在中原腹地已是寒冬腊月的季节里,大老远地弄来这么多饱满硕大的野莓鲜果。
“……劳民伤财。”荀丰极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啊?什么?”单麟显然没听清,一脸懵上加懵。
“没事,吃饭。”荀丰摆摆手,一边舀起一大勺热粥送进口中,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腊月初三。
荀丰起了个大早,穿衣系冠收拾得颇有礼数,简单用了点清粥小点,与同样穿戴得人模人样的单麟一同坐上马车出发了。
这一天是茹轩的三叔茹良的五十五大寿。摩伦因信奉七色神,王族可着五色,因而逢五为吉,双五更是吉上加吉,是个普通人家也要大摆筵席庆祝的日子。
茹三叔在摩伦王麾下专督星象历法,称为星历丞,官奉四百石,虽比侄子茹轩要矮那么一些,却也是个说得上话的文官。茹良的寿宴早在半个月前便发了帖,为了送到在莫苏殿疗养的荀丰面前,还特意托人送到了老医司那里,这么辗转辛苦、甚至还绕过了茹轩,不为别的,正是因为这位茹三叔的小女儿,就是当日把花笄送给荀丰的花笄美人——茹缨。
这对于荀丰来说显然是个难以招架的拉郎宴,原本他是一万个不愿去的,但一来摩伦民间有这么个习俗,说接了人家的花笄,好歹都要登门道谢一番;二来茹轩知晓了这事之后,再三承诺自己会陪同荀丰一并去,也好帮他不失礼节地婉拒,荀丰思来想去到底不愿坏了礼数,也就勉强答应了。
荀丰的宅子靠北,距摩伦王宫、纳谷的将军府都近,而茹家整个大家族的居所都在城东,已经临近城郊了,乘马车悠悠然然晃过去,也得小半个时辰。等到了茹良的府前,已有三三两两几辆精致马车驻在门口,想来也是来赴宴的客人。
“荀兄!”茹轩果然信守诺言,早早便等在大门口,一见了荀丰连忙亲热挥手。
荀丰见了茹轩,一颗忐忑的心便安了七八分,客客气气跟门口迎来的管家拱手致意,跟着茹轩一道进了府。
茹家从前世代做古玩名器生意,不论哪一家的府上均是布置得大气堂然,和素常的摩伦大族很是不同,居然很有几分中原北地大家风范,一条幽深的小径拱门几许,只见院子里居然有一条活水小溪,溪上搭了一座小石桥,桥边有座廊亭,听得轻飘飘的乐声阵阵,亭边一侧几个美貌乐伶正抚琴弹奏,听得人声便向荀丰三人这处望来,大大方方地送上艳丽娇笑。
“来,荀兄,单剑令,这边请,”茹轩向廊亭一摊手,“他们差不多到齐了,我带二位去认识一下。”
荀丰向亭内一看,不禁愕了一下。这小廊亭里男男女女满打满算看起来不过十一二人,堂堂摩伦星历丞、名望大族茹家的长辈过寿,居然才来了这么点人?
这可太明白不过了——茹三叔这是硬生生把五五吉寿缩水成一场私密家宴,为的就是让各位族亲好生促成自家小女和荀丰的好事。
茹轩看出荀丰神色,尴尬一笑,道:“荀兄不必太过忧烦,咱们先前说好的,不过是还个礼数,我三叔也是明理之人,一会儿咱们打过招呼稍微坐一坐,我已安排妥当,不会令荀兄为难。”
单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一见这场面,倒是觉得十分好笑,但到底也是了解荀丰性子的,连忙将笑意憋了回去,拍拍荀丰的肩,道:“没事没事荀小兄,有金事史和我在,定能护得你周全。”
好好一场寿宴被单麟形容的好似什么活吞吃人的龙潭虎穴,荀丰被他这么一说也笑了,心下顿时轻松些许,搡了单麟一下让他走在先头,道:“人家主人家过寿,瞎说什么呢,去去去。”
摩伦家宴与中原腹地的拘谨不同,就当真是全不拘礼的互相攀叙,亭内四面置了四张条桌,热食瓜果摆的满满当当,众人就在那亭中或站或坐地闲聊,不断的有家中女眷或是小婢端着热菜冷盘上来,往往还没上桌就被抢了一半,几个年轻男子互相调侃地大声哄笑,不时跟着弦乐手舞足蹈,年长的几位坐在一旁三三两两的下棋交谈,很是一派融洽。
气氛本来已够欢愉热烈,荀丰一来,更是如水入油锅,立刻炸起一片欢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