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耀阳州北上入鼎西,一路掩藏行踪还需行兵迅速,加上鼎西王本便是不易与的虎狼人物,自然不可能多带兵马。”尉迟舒轻描淡写地对上高申的目光,道:“其实函新城援军稍加细想也会明白这一点,但高将军可知,为何我们侯爷亲自领了先锋军攻曲苏城,而破城之后却并不着急北上解祁将军之围,反在此处等候我军主军?”
高申微微一愣,随即心中突地一跳,皱眉看了尉迟舒一眼,问道:“……为什么?”
尉迟舒端详他神色片刻,一对狐狸眼又弯了起来,道:“事到如今又何必妄自菲薄,高将军心中该是已经想到答案了罢。”
高申避开尉迟舒目光,侧着头蹙眉不语。
尉迟舒轻笑一声,离开了那小桌又踱了回来,重新坐在高申对面,道:“函新城的守将颜永,是闵孜王后颜氏么弟之子,颜氏本非闵孜大族,只因大王子熵殿下的生母简氏早年病逝,另两位王子皆是颜氏所出,这才扶为正后。颜氏一族中据闻只有这颜永自幼学了些枪棍兵法,从小就是王后颜氏最偏爱的子侄,被颜氏一族寄与厚望。”
高申听他如此侃侃而述,侧过的脸上浓眉蹙得更紧,额上冒出了些许细汗。
“可惜兵家沙场之事非想当然耳。闵孜意欲脱离大昌之治,长泽郡函新城与大昌腹地毗邻最是能显军功之处。本来颜家想着将颜永送到长泽郡做抗边副将,等到闵孜摆脱属国身份之后,自然便是大功一件当可回都城听封,谁料颜永自幼娇生惯养,纸上谈兵还行,临阵却是经验不足畏怯有余,每每大战小仗一起,出谋献计均被你这主将驳斥,上阵时更是被你强压一头做不得主,他乃外戚旺族中长大的金贵之子根本忍不了这般漠视,几番下来便积怨在心。”尉迟舒微微一顿,瞥了眼高申缚在背后悄悄握紧的双拳,续道:“去年熵殿下拒不纳贡,朝中已数次向西境增派兵马,为试探大昌兵力,闵孜军扮作边民闹事与大昌驻军起了回冲突,欲将几个奸细混入大昌边军之中。这一出本来是高将军你的妙计,孰料都城里那个颇为顽劣的鸢公主彼时刚巧微服来了函新城,鸢公主二八之龄尚未婚许,颜永身为世家子弟早就对她心有爱慕,她一提说要混入边民之中也闹上一闹,颜永一个糊涂之下居然应了,心想着有自己护着多半不会有事还能挣个护花美名,没想到大昌边军凶悍下手极狠,竟把鸢公主给伤了。伤倒是不重,但公主千金之躯有个破皮擦蹭的也是大罪,颜永心知不妙,干脆当先把这事捅回了都城,只是信中颠倒黑白说是高将军不顾公主安危放任边民与大昌闹事。本来国政之事皆由摄政的大王子熵殿下决定,但事及最得宠的鸢公主,闵孜王少不了亲自过问,前后之事听毕加上王后颜氏吹足了枕边风一怒之下就要问罪,总算是熵殿下知晓自家小妹脾性知道这其中小妹多半亦有鲁莽,但碍于王后亲族,却也未彻查到底,便将高将军贬至曲苏城此地,扶了护公主有功的颜永做函新城守备兼长泽郡主将。”
高申此时已是额角跳突,亦也猜到了俞颂并不着急北上原因,只是这旧事着实乃是不白之冤,一时气得脸色涨红,喘气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高申心中清晓,他与颜永这事本便不是什么秘密,找几个函新城里的老兵一问多半都知晓这来龙去脉,打听起来并不难,只是他气急之下实在忘了反驳,一时出口的便只剩这问话了。
尉迟舒知他心中所想,也不答话,只继续道:“函新城守将年轻燥莽,得知娄珠曲苏二城沦陷后首尾不顾,乱阵之后必定思虑不周,加上毕竟出身国戚千金之户不若高将军这般悍不畏死,我家侯爷的原话是:‘函新城兵马虽多却不足为惧,倒是曲苏城那个高申有些棘手。只要能一举攻下曲苏城,函新城阵脚必乱。’”
“截杀信使迫我出城迎战,亲领先锋一举攻城……”高申松开握紧的拳头,狠狠闭了闭眼,道:“……久闻耀阳侯用兵如神阵前无畏,今日高某也算是有幸一睹,败在耀阳侯手中,死亦无憾。”
尉迟舒笑意加深,长身站起道:“高将军何故言死?自古绝世宝剑当匹盖世英雄,若是这利剑尚未出鞘便折了,岂不枉费辛苦锻铸?高将军就是那绝世之剑,便是终有断折一日,当也需是在沙场之中卷刃而归。”
高申心中一震,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尉迟舒。
“高将军问我既来说降,为何却不为你松绑。高将军细想亦知,我乃一手无缚鸡之力书生,高将军纵是赤手空拳挟我亦非难事,而高将军若挟我在手,必要以我换回曲苏城或是干脆杀了我再自裁其后。我家侯爷向来惜才重贤,为保我不死多半便会还你城守,我又怎能做那等不小心之事,让耀阳军万千兵马心血白费?”尉迟舒居高临下看着高申渐渐怔住的脸,神色忽的一改先前那精明浅笑,上前一步,肃容道:“闵孜王病虞垂老任人唯亲,大王子历熵年少气盛又缺深谋远算,如今可争天下之人,唯耀阳、鼎西、碧黎三家而已,闵孜虽近年操兵养士,但毕竟久为臣属且未经大战,怎敌我耀阳雄兵数万?就算不用招降计策,单凭我耀阳军铁蹄勇士拿下闵孜亦是迟早之事,但百姓何辜,枉遭那旷日战事持久不下?高将军,我家侯爷无法许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但可保你今后利剑出鞘快意沙场,听封进爵但凭军功!这其中何去何从,便在今日高将军一念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