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后怎么了!”
陈情也端起咖啡杯,眼睛仔细端详着陆向泽的表情,沉默了一阵,颇为犹豫地问道。
“那个话说回来……你大……”
陈情想问一问大伯陆振延的事,他好奇这里面究竟是有什么动机,竟让一家人结下这样的死结。但话要脱出口的时候,他又想到这事陆二少没提,自己楞头愣脑地问会不会不妥?再者说,陆家大伯设计陆向泽,横竖肯定是为了家族利益分配的事。司马昭之心,早已人尽皆知。自己再问,不过徒增饭间谈资罢了,又有何好说的呢?于是这脱出口的话,又被他生生止住。
“什么?”
陆向泽抬起头。
陈情的一张白净的脸颊慢慢爬上红晕。
“你……”
“的…舒芙蕾能不能给我吃一口。”
——陈情你个沙雕。
“哦。”
陆向泽眨眨一双桃花眼,从陈情手中拿过他的叉子,毫不吝啬地铲下一块舒芙蕾,举到陈情嘴边。
“张嘴。”
陈情一愣,条件反射地张开嘴。陆向泽豪迈地把满满一大口的、混杂着奶油馅料的舒芙蕾递进陈情嘴里。陈情先是尝见了微苦的可可粉味,接着是轻盈绵软的奶油,丝毫不甜腻,反而是带着温润如玉的奶香。咬下去是蓬软的蛋白糕体,时不时在咀嚼中钻出一点烘烤制粮食也有的淡淡苦味和香气。
“……真的很好吃欸!”
陈情鼓囊着腮帮子,舒芙蕾对味蕾的刺激让他的大脑飞速分泌着多巴胺。如若此刻他有条毛尾巴,一定能摇到天上去。
“是吧。”
陆向泽顺手拿着手里的叉子,又铲下一口,放进嘴里。手难以察觉地一顿,然后流畅而又毫无违和地用餐巾把叉子上残留的奶油擦净,放回陈情手边。而陈情咀嚼着嘴里的舒芙蕾,欢乐的表情却一点点慢慢褪去。他若有所思地捻起手边的纸巾角,对刚才那一幕完全没在意。
陆向泽看着陈情因好吃的食物而飞扬起来,可又慢慢瘪下去的脸颊,轻叹一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李总那边其实没有进展是不是。”
陈情突然回过味儿来了。
对啊,如果陆家大伯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争夺家族利益,那么持有筹码的谈判,才是最佳的手段。逼迫陆向泽在短时间内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又从中多方阻挠做梗,将他一步步往牢狱之灾的威胁中推,其实就是在逼他与自己走到一张谈判桌前。而彻底放任华通错过死线,任其受市场准入限令,让作为代表董事的陆向泽蹲大狱,不过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还有三个工作日就是最后期限了。
今天早上明明听着陆向泽说电话的声音是无所斩获的情况。可他却突然放松,还说李正那边有转机,莫不是他已经答应了陆家大伯什么?
“嗯?”
陆向泽没想到陈情会这么问。
“你已经答应了你大伯什么条件吗?还是你准备答应他什么条件?”
陈情问完的瞬间就觉得这话说得太不合适。
近半月的朝夕相处,和他隐隐感受到的陆二少待自己的亲近,让他近乎忘记自己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律师,人家是陆家二少爷,华通的首席执行官。自己又不是他的谁,有什么资格这样质问人家?
“对不起。我……失言了。您见谅。”
陈情赶紧道,低下头,默默拿起叉子叉起盘子里的一块牛油果放进嘴里。
“你呀。“
陈情竖着耳朵听着,不敢抬头看陆向泽,却迟迟未闻他继续说下去。方才愉快的气氛一扫而光。陈情熬不住压力,想了想又张嘴道。
”……我尊重你的决定。毕竟你是客户,我是律师。但如果这之间真的有什么你无法接受的条件,我建议我们可以再努力一下,毕竟还有时间不是么?“
”但谁又能保证这条路能走得通呢?如果我们失败了,赔进去的不光是华通,还可能是整个陆氏呀。”
陆向泽看向陈情握着刀叉的修长手指,手指的主人则陷入了又一阵的沉默里。
是啊,若这一事件发酵,何止华通,都会成为整个陆氏在股票市场上的污点。陆家大伯在是真真掐住了陆向泽的软肋。他笃定了在陆向泽对陆氏的忠诚,终将迫使他放弃个人利益而保全大局。
“你读过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么?”
陈情有些茫然,不知陆向泽这话起何处,但也迟疑地看向陆向泽,点点头。
“他对东西方之间的人际关系和处事原则提出了一个相当有意思的理论,我觉得很有道理。中国人之间的人际关系像水波一样,是从中心向四周一圈一圈向外推广的。而西方人之间,却如同一个葡萄架上爬延的藤蔓。这其中的不同在于,在西方人眼中,规矩就如同这葡萄架,是坚硬而不可变的;而在东方人眼中,规矩如同水波,可大可小、可松可紧。”
陆向泽定定地看向陈情,眼光最终落在他柔软垂坠至肩处的发梢上,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对我大伯来说,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为了他的儿子陆向松,他可以放弃我,放弃华通,甚至于损害陆氏集团的利益。因为站在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圈向内看,他对他的家庭是正义的。“
陆向泽又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正方形。
”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在西方世界接受教育。在我眼里,既然我们为公司效劳,作为其中一员,公司的利益就应该放在第一位。他认为他的儿子比我更适合未来陆氏的发展,这一点我没有意见。但未来谁做陆氏的执行董事长,需要听董事会和股东大会的意见,这就是上市公司的规矩,没有变通的可能。他若想要和我斗,我们可以各凭手上真本事争取董事和大股东支持。这个时候,他个人小家的利益就应该无关。这就是我和我大伯做事理念的区别。“
”所以你大伯想要你答应的是退出陆氏执行董事长的争夺?“
陆向泽点点头。
线索在陈情的脑子里越发明晰起来:陆家大伯怕是铁了心想要让自己的儿子陆向松未来执掌陆氏大权。假设目前陆家大伯的目的,是逼陆向泽承诺未来退出陆氏继承权的争夺战,目前这个局就是一个双重保险。只要陆向泽无力成功破局,在时限内出售股票,这一重大失误便将成为陆向泽职业生涯上永恒的污点。即使他之后反悔了对陆家大伯的承诺,陆振延也可以利用这一事件,制造舆论和股东大会压力,逼迫陆向泽退出竞争。
使这样卑劣的手段对付自己的亲侄子,陆二少还能想出一套费孝通的理论来为他大伯辩护。陈情心里也只能暗暗叹息陆向泽的豁达。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呃……如果你不介意和我聊聊的话。“
陆向泽歪头道,薄薄的上唇微不可查地翘起来。
“如果是我刚回国在集团那阵,我或许会连最后挣扎都不做,毫不留念地走开。但现在让我退出,我还是不甘心吧……”
------------------------------------------------------------
* KYC,Know Your Customer (了解你的客户)的简称,这里指投行在与客户正式开展股票交易业务前,针对客户基础情况做的背景调查。
**帝国大厦坐落在曼哈顿的三十三街。由于曼哈顿东西指向的街道,基本按照从南至北数字逐渐递增的方式命名。在三十三街以南的位置,高耸如云的帝国大厦是很好的指北针:只要面朝帝国大厦的方向,就一定是北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