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六师弟张开苍白干裂的嘴唇,虚弱地开口,脖子梗在那里,头抬不起来不敢去看大师兄的神色。
傅俞礼长眠后山,那里阳光充沛,又很清静。他是祁山派第一个埋在那里的人。
山上的丧礼没那么繁琐。大师兄给七师弟清洗身体,解开他的上衣看到一个干涸的血窟窿——是被人穿心而死。大师兄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他十年前下山游历,那时人间战事最烈,大大小小三十多将军国主权臣相互厮杀,兵燹之厄,礼乐崩坏,赤地千里,白骨堆野,生死别离,可谓看尽人间惨剧。
回山后大师兄跌跪在师傅面前,流着泪说:“我谁也救不了。”
这次,七师弟也死在山下。
九师弟也被狰狞的伤口吓到了。他拧干帕子,一点一点擦去血窟窿周围的血污,说不出一句话。
给七师兄换了身干净衣裳,九师弟给他理平胸前一层一层的衣领,对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忽然说:“我不怪你。”
大师兄目光看过来。九师弟顿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嘴,脸霎时红了,支支吾吾解释道:“师兄——七师兄,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命不长,他就是,其实,很羡慕我们。七师兄,其实,没有坏心。”
九师弟已经与大师兄齐高了。大师兄看着他,轻声道:“阿岚懂事。”
可是,七师弟这根刺在六师兄心里鲠了一辈子。即使师傅告诉他七师弟的命线注定断在这几天,六师兄仍未能释怀,他忍不住觉得诸位师兄弟在心里也是这么看他。
夜里,师傅屋后的秋樱正盛。夜风裹挟飞花,大师兄于以身动带剑行,动作克制有力,花瓣撞到他的刀锋上,瞬间化为鲜妍血滴,四下静谧,唯有破风声。
动作原是如行云流水般自如,突然生生卡住,大师兄整个人身形好像被人拉扯了一把,单膝砸在尘土里,朝地上咳出一口血。一旁闭眼听剑风的傅师傅侧首,大师兄抹去嘴角的血,道:“刚才气不大顺,未伤及心脉。”他道行最深,这套剑法他先学,断断续续四年。可每每试剑,仗一身可算深厚的灵力,以气运剑,竟常出现气突然断了情况。刚才出现了两次,第一次他本想忍一忍就结束了,未料第二次时心口一窒,有好一会儿他都没喘上气来。
傅师傅看到大弟子额上冒出的汗珠顷刻间像泪水一样流了满脸,背上的衣衫也被汹涌的汗水浸透,心想:“问题究竟是出在哪儿?”
大师兄也说不上是哪里奇怪,他向来依仗以气带剑,可使此剑法时气总是这样无缘无故的就断一下,也许本来要推出,结果弹回来自己挨了打。师傅对此剑法是无比执着的,他们还没来祁山前,大师兄幼时师傅就偶尔对他念叨“天地相济”,在师傅发现四师弟已经登堂入室对道法颇有天赋后,两人相辅相成,这理念才逐渐以剑法的形式成形。
大师兄逐渐平稳气息,喝了一盏温茶,手弹剑身预备再来一遍。忽然听到师傅问他:“你六师弟的剑术如何?”
“尚可。”他想了想,补充道:“大概也常跟其他人对剑,自己的剑路已经有了雏形。”
“正所谓博采众长。你的两位师弟都已下山,你也可以去人间游历,开拓眼界总不是坏事。”
“我不去。”大师兄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然后沉默了。
看着大弟子一直是十六七岁模样的身姿,傅师傅许多言语找不到话头。有些话正因为相处太久了反而不好直说:“我也会老。你不入世,你的师弟师妹也会入世。”
“我不会干扰他们。您对他们说过,修真不同修佛,要自在。各人有缘和劫,我是师兄,尽量护着他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