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就在这个月,至于出嫁——再等些年吧,如今孩子还小。”
张雪桐低下头,半晌,才收拾起一副迟疑而漠然的神色,一笔一划的,夹杂着期待和绝望的复杂心思写道,
“将军曾说过,等到她出阁,就放我离开。”
杨思平看着掌心中不复存在的字迹,片刻,仰头大笑。
杨思平为人沉鸷,寡于悲喜,情绪上脸的时候都少有,但张雪桐不为所动的看着他,眼神逐渐冰冷。
“我说过,你若这些年安安生生,好生与我做夫妇过日子,等女儿长大嫁人后,是去是留你可自己做主,我绝不再过问。”杨思平笑罢,盯着张雪桐的眼睛,铁色眸中闪出森冷寒光,一字一句的道。
“我告诉你给她定了亲事,你不问她夫家门风如何,家中平辈几位,长辈几位,官居几品,女婿品貌如何可有功名,却问我这么一句话。”他的一只手不由自主的攥住了剑柄,“可她也是你的女儿,就算你再恨,她也是你的骨肉之亲。”
“骨肉之亲”四个字似乎触动了张雪桐一瞬,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柔软了一刹那,像是春风吹过冰湖,冰影水光晃动间薄雪下生发出绿芽。
……然而他心中早有荒寒千里,留不住这一寸的春风。
“我从未见过她。”张雪桐慢慢的写道,“骨肉之情,并非只要是骨肉,便会付以深情……将军原来从未打算放过我。”
“我要是想杀你,十几年前你就是个死人了。”杨思平掰过他的双肩,“少和我来这一套。当年孩子生下来就放在你床边,哭了整整一天一夜,到最后累的连哭都哭不出来,抽抽噎噎的喘气,可你甚至不曾看过她一眼。”涉及爱女,提起往事,城府深沉如他也不能心平气和,“便是这些年里,你想起过她几回,问过她几回?就连我给她起的名字是什么,你可曾问起过哪怕一次?”
“雪桐,”他依旧按着张雪桐的肩膀,在沉默了片刻后方才再次开口,“你对这孩子不公,可有想过她来日知道了真相会伤心?你不怕她将来恨你?”
“她若是性子生的像我,”张雪桐闻言亦是沉默,然而还是慢慢的写道,“等她明白真相便不会恨我。她若是生的像将军,”他看了一眼杨思平,神色终于恢复了一潭死水,“等到她长大根本就不会记起我。情尚不曾有,何况爱恨。”
“好一个‘情尚不曾有,何况爱恨’。”杨思平放开了他,一手扶住额头,张雪桐从他怀中挣脱,站起身来,手按在桌沿上,看向他。
“你想离开将军府?”杨思平重新张开眼睛,铁色眸中浮着薄冰般的森冷笑意,“也不是办不到。”
张雪桐闻言神色不见半分轻松,反而越发凝重。
“我废了你的武功经脉,但想必你还能拿的起剑来。”裴安国那疯子的言语几番回响于耳中,杨思平神色漠然的说,“但你可考虑清楚,若是没有我,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你娘的下落。”
张雪桐闻言如遭重击,后退了一步,惨白的面容上带着多年伤口被一朝撕开的痛苦。
……二十多年了,他忍着目眩和头疼想着,她究竟身在何方?是不是还在等着我?可还平安?这么多年来过的好还是不好?……她还活着吗?若是活着,为何不回家?为何音信全无?
……她现在是什么模样了?若有朝一日能再见,她还认的得我吗?
越想越是满心憾恨,满心苦楚。
杨思平沉默着握着剑柄站起身来,揽过面前那几乎被溺死在一瞬间的痛苦中的人,抚了抚他的脸颊,将那一支蝴蝶钗重新插回了如云的发鬓间。
他像是不忍一般搂住了张雪桐的肩膀,却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又放开了手。
“夫人先好生休息。”他整了整软甲,恢复了平日里的波澜不惊,“我晚上再来看你——记得吃点东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