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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靖番外(17)(2/2)

青石砖上空空荡荡,风声呼啸而过,那个身披麒麟甲的人已经不在原处了。

下一刻,炙烈如火的红光从在观台上暴起,如同从天而降的火柱,熊熊燃烧,照彻天地之间。

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强光中,襄城公主只听见一阵猛兽的咆哮声,胸口如遭重击,气血翻腾,一瞬间神智昏沉。

她张口,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脚步一软,多亏手中幢幡拄地,才未软倒——但在目不能视的境地下,她分明听见手中的幢幡被一股莫名的劲力拉扯着,脆弱的布匹发出了行将崩断的声音,幢幡若毁,法事就算告破,施术之人必遭反噬,襄城公主心知不妙,摸索着伸手入怀,扯出一面镌刻着太极阴阳、九宫八卦的老旧铜镜,她把铜镜一掷,指掐法诀,口中一一念诵:“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这是道家八大神咒之一的净天地神咒,消弭戾气,教化万鬼,使幽众安乐,必要时可以保身,襄城公主额上冷汗直流,好在每念一句,就觉得手头与幢幡撕扯的力量消退了一分,直到一遍神咒念完时,雪白的幢幡拂过她的手背,终于重新安然垂落。

仍然眼前一片黑的襄城公主心神回笼,可她来不及擦去冷汗,就本能的觉得有什么不对——刚才在观台上风声大作,不过眨眼之间,竟然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她侧耳细听,想听见哪怕是一声呼吸、一段心跳、一点脚步声——然而什么都没有!

襄城公主倒吸一口凉气,她视力未复,不敢贸然出声,只法服衣袖一摆,相伴多年的玉如意无声落入掌中。

有熟悉的法器傍身,她有了对抗未知危险的底气,论战场相决,谋略武功,十个襄城公主也当不了张雪桐一阵之威,但是较量阴阳道法,沟通天地,她天赋使然,未必不是眼前人的对手。

然而襄城公主没有等到未知敌人发难,她思索一二,为了自保,决定不留在原处,摸索着举步,没走多远,她突然停了下来,一股熟悉的气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充斥了她的整个胸膛,一路升入颅脑中,襄城公主的眼目突然间,不由自主的模糊了,这气味她是如此谙熟于心,就像一个阔别多年的老朋友,从遥远的回忆中来到眼前,在此之前,她都要忘记了这份熟悉——

那是一股复杂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息,是四季如春之地绵绵不断的阵雨,是肥沃黑土地上盛开不绝的杜鹃花,是石釜上油煎着滋滋作响的豆腐香味,是米线碗里的折耳根和薄荷气味,是万古苍莽的雨林中,如龙盘轧的古老藤蔓的清冽气味,是遥远的天南之地,广袤的山林、湖泊、岩洞、江流一起散发的味道。

那是她的家乡——西南的土地,和土地上繁衍生息的一切混合着的气味,襄城公主自离乡的那一日起,快要二十年时间,从偏地将领之女直上云霄,成为一朝公主,历经荣华,却未能再看故乡一眼,她已经习惯了神京的森严奢华,北方的严寒酷暑,可是这一刻,无数年少时的记忆扑面而来,洪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惊觉自己其实有多么的怀念故乡刺目的阳光、莫测的雨雾、质朴的山民、不断的情歌、醇厚的普洱茶、繁多的水果、温暖的气候、苍莽的山林、深青的溪流……

而这一刻,无论她有多少的警觉,多少的疑惑尚存,都不能否认一个事实:扑面而来的空气像极了她的家乡,不、这就是她家乡的气息,弹指之间,她从万里之外神京中的在观台上回来了,回到了她魂萦梦绕的故土,她诞生长大的地方。

可是这怎么可能?

襄城公主稳住心神,奋力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刚刚被爆燃的强光刺痛,一度短暂失明,但此刻渐渐恢复了过来,身着法服、满心惊疑的公主重新张开双眼,时节将近重阳,可映入眼中的却是初春新嫩翠绿的山岗,不息的春风于山林间缓缓流动,抬头是万里浓云,积聚欲雨,远山千叠,山山都冒着新绿,襄城公主皱着眉蹲下,从脚下抓起一把夹着草芽的黑泥土,湿润的触感,熟悉的味道,错不了,这山势,这土色,就是她记忆中的西南。

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拍拍一双白细小手站起身来,把玉如意护在胸前,一边默念清净经稳住心神,一边观察四方,只见自己身处之地是一片起伏的山地间,西南多山,地势高低相差的厉害,有“地无三尺平”之说,此刻她站的地方,在一座小岭下方,小岭低矮,若岭上有人,抬头就能看清长相。左右两边是翠峰叠嶂,身侧尽是丘岭,都不高,举目可见岭后千山,这处是四周地势最低处,被开辟成一片狭窄山道,不过容两马并行,蜿蜒向下,襄城公主暗自腹诽,这可真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可是到底是西南何处?她究竟是如何过来的?这地方究竟是现实中,还是回忆幻境?

她满心疑惑,一转过身,却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手中玉如意险些就要挥出——

在她的身后,仅仅数步之外,身披幽冷母子麒麟甲的人拄枪而立,冰冷的玄甲,火焰般鲜红的长枪,无声无息的站在她身后。

襄城公主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就像刚刚消失时一样莫测,可是如果他想伤害襄城,这么近的距离,凭他手中的枪和剑,从方才到现在,襄城公主一无所察,死上十回都够了。

这一回身,相当于打了个照面,襄城公主心中暗叫不好,眼下情况不明,她连躲都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一手握着玉如意,持幢幡的手则在背后偷偷捏开了一把雷符,符是她亲手画的,效果她心中有数,万一情况有变,她一手丢出雷符,只要面前的人稍微一侧,她就能脱身而去,再从长计议。

襄城公主缓缓的挪出半步,浑身戒备,可是很快,她的戒备就变成了狐疑,对面的人根本没有看向她,他默默的仰着头,望着山岭的上方,眉眼鲜明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神色。

襄城公主大着胆子再走了两步,几乎是贴在他身前,可是身披麒麟甲的人毫无反应,她心知不对,按住胸膛中砰砰直跳的心脏,慢慢的伸手,在对方眼前不足一指处晃了晃。

襄城公主觉得自己的手都要碰到他的眼睫了,可是那如同冰雕一般僵立的人依然毫无反应,“……殿下?”襄城公主犹豫着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那美丽却冰冷的面容纹丝不动,襄城公主一下退开,从胸膛中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她这时已经明白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张雪桐看不见她。

她又仔细望了面前人一眼,这才发现那人的身形有些虚晃,像是一个纸上裁下的剪影,朦朦的像是覆了层灰——依照她的所知,这幅模样,眼前的必不是张雪桐本尊,而是他神识投射的一个剪影。

“哎呀。”襄城公主又看向那个剪影张雪桐手中朱红色的长枪,这下她全明白了,她现在其实仍然身处在观台上,眼前看到一切,都是张雪桐记忆中的浮光掠影——这是张雪桐记忆里的西南,早在她出生之前的西南。她之前施行的术法本来是用作给新死的幽魂拔伤,但是张雪桐辞世四十多年后才被返魂香强凝神魂,灵体并不如新死鬼魂纯粹稳定,在施术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为了自保,他召出了手中武器的精魂——母子麒麟甲、永夜剑、烈日狮子枪,这三件武器下冤魂无数,煞气极重,几十年尘封下来,早就不是什么凡铁,当初襄城公主只看一眼太庙里的这几件陈设便知,再不管不顾放三五十年,这三件枪甲剑就要功德圆满,为祸人间了。

其中犹以苗王留下的长枪上杀孽最重,张雪桐召出了它,无意间破坏了科仪中的阴阳平衡,现在在观台上应该弥漫着道家真炁的乱流,连同他的一部分神识一块儿散逸,如同迷魂阵一般把两个人都困住了。

这等景象襄城公主原本只在纯阳宫的禁典古籍中见过,她知道虽然看着可怕,很快张雪桐的神识就将重新凝聚,并不会有什么损伤,但是——

弄明白张雪桐对她并无歹意,还没喘回一口气的襄城公主僵了一下,想起古书中的一行注释:这些在死后最先散逸的神识,大多为生前记忆,且往往是记忆的主人临死之前,念念不忘,格外意难平的回忆。

襄城公主虽然喜欢奇闻逸事,但是并不想故意偷看别人的伤心事,何况是这么……和自己的父祖辈剪不断理还乱的一位,可是她已经掉进了张雪桐的回忆里,不看也不可能。

她再抬头,顺着张雪桐晦暗如永夜的目光一路向小岭上看去,幻觉中的春风吹过,朱红雪白的幢幡扬起,待它再次垂落时,青翠的山岭上多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没有穿长裙,而是一身满是泥泞的陈旧铠甲,侧腹、胸前好几处的甲叶都被劈碎了,铁片寒光岑岑的翻卷着,她那挂着血痂泥块的额头抵在手边的一根画戟的木杆上,那向天直竖的大戟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戟头干涸的血渍纵横交错,刃口闪着雪亮的光,垂下破败的缨子随风而动。

她有一张非常年轻但肮脏的脸,襄城公主看见她的脸的第一眼,想到自己很多年没有看见过这样疲倦、低落、悲伤、麻木的面孔,这张面孔必然属于一个刚刚连着经历数场死战的兵卒。

而她看了那张面孔第二眼,才发现,她从没见过这样水灵灵的白净,却眉目阴鸷,面带凶煞,绝望中透着凶残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的一只耳朵被割掉了,只剩下小小的耳垂从乱发中露出,只是她满身征尘,太脏太凌乱,所以襄城公主没有立刻注意到她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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