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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靖番外(4)(2/2)

“说是结亲,其实就是人质。谁不知道此去生死难料,可军令如山,还是得走。到了穆府头天晚上摆酒,穆土司说既然结了亲,就是一家人,到了这儿就当是回家了,我打小的一个……伙伴多喝了两杯,就哭,捂着脸偷偷和我说这哪是回家,分明是进了贼窝。”

“我那时候告诉他,西南土司势力最大的就是穆土司,我们在这儿稳住土司,等同替全军将士,还有他的父兄挣活路,我还告诉他,我将来一定带他回家——可是我没办到。”

杨靖说到这里,咬紧了牙,俊丽的脸上肌肉绷出了锋利线条,他盯着张雪桐的脸,一瞬不瞬的,“我没带他走,穆土司动手前抽了我手下一半的将士去剿除山匪,包括现在躺伤兵营里那小苗女。我来不及把他们带回来,晚走一天,哪怕一个时辰,休说他们,所有人都得死在那儿。我身边那时还有一半人,我是当头的,不能带着这么多人去死。”

那支淌着血的手臂不管不顾的抓住了雪白的衣袖,杨靖眼前发黑,“我把他们丢下了——我没带他们回来,你们恨我,恨的应当。”他的眼前浮现的是前去阵亡同袍家中祭奠时,所见的那些哭红的眼睛,和悲伤却不敢言的面孔,“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回答。张雪桐不及做什么,杨靖一头栽倒,连着他那没卸的半幅铁甲,倒在了张雪桐身上,而后,将张雪桐一并带得跌倒在地。

在外守卫的黑甲亲卫闻声冲了进来,只见地上一汪鲜血,失血过多,衣衫湿透的少将军伏倒在地,额头贴在将军夫人单薄的胸口,而苍白如雪的将军夫人仰面躺倒,消瘦的身段被少将军宽阔的肩背笼罩着,发簪跌落,一头长发铺散。杨靖已经意识不清,离昏迷一线之隔,却仍牢牢握住张雪桐的手腕,“我错了吗?错了吗?”他口中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

张雪桐下意识要挣开他的手,杨靖感觉到了,于迷离之际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张雪桐全身都冷,只有胸口有一点温热的体温,杨靖的额头贴着他心口,耳边声响渐远。

很多年后杨靖回忆这一刻,都会奢望时间就在这里永远停下,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张雪桐两个人,相依相偎,心跳相闻,那是他一生离张雪桐最近的时刻,他摸得到张雪桐活生生的肌骨,嗅得到张雪桐发间的山姜与茶花香,可他只记得当时自己垂下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要竭尽毕生的坚忍,才能不落下泪来。

张雪桐雪白的广袖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唯一自由的一只胳膊抬起,他本是要推开杨靖,可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对他卸下心防,露出心底最深处痛苦的青年是如此悲伤,如此的年轻,张雪桐看着他,或许是觉得自己心里也被突如其来的剐了一刀,无由来的疼痛,那只手没有推开杨靖,而是僵在半空,末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的,笨拙的按在杨靖的脸上,从颧骨缓缓划到眼角,轻柔的抹掉了杨靖脸上的一道干涸的血渍。

一个无能为力的人,一点于事无补的怜悯与温柔。

一只冰冷的手指迟疑着碰上杨靖的眼睛,终于触碰到他滚烫的泪水,张雪桐的手抽搐了一下,像是被青年的眼泪烫伤了。

杨靖被冷汗打湿的额头终于跌落在他胸口,迷离的意识沉入深渊。

无数尘嚣涌进他的梦里,黑甲的亲卫们架起昏迷的少将军,沉默而迅速的送往军医手中,张雪桐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这时有人撩起了帐前的帘幕,劫后余生的喜讯先于人影飘出帐中——

“老天保佑,这孩子只折了肋骨,没伤到五脏六腑!”

在杨靖看不见的地方,那张石像一般漠然的面孔此刻终于动容。

张雪桐低下头,他那原本洁白的衣袖上一片暗红,除了尘土,全是血迹。

苍白的手钻出袖口,冰冷的掌心里各躺着四个小小的伤口,像雪地里盛开四朵小小的红花,依然淌着血。

——那是他方才攥紧了双手,两手指甲无意中隔着布料掐进掌心,所留下的伤口。

他走进营帐前,脚步曾停留了短暂的片刻,亲卫队长恪尽职守的低头盯住浅红的裙摆一角,毫不怀疑将军夫人会回首向少将军被抬走的方向张望。

但张雪桐只是静默着站立了一会儿,站得如同古寺壁画上无欲无求独立沉思的天女一般安详莫测,而后头也不回的径直走入帐中。

宫墙高深,宫道狭长,宽阔的大道上寂寂无人,严丝合缝的青石砖缝间没有一株杂草。深沉的黑夜里,朦朦月色照在车辙上,鬼气森森。

襄城公主坐在云母车内,闭目依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青石砖,从内宫一路行至宫城西门太华门,等出了这道门,就是离了宫禁。

她是出嫁的公主,夜半入宫不合规矩,随车的随从与侍卫都是心腹,此时都心知肚明的安静无声。

沉默如水蔓延,浸透这晦暗夜色,暗中只有车前照路的灯笼,马上骑士的火炬,还有雾气似的薄薄月光,穿透黑暗,将光映射向不可知的夜色深浓处。

襄城公主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羽衣,正打算吩咐车外递一领披风进来,忽然车架一停。

“外头怎么了?”襄城公主秀眉微颦,一阵寒风突然从车外吹进车里,车中帘幕浮动,吊在车顶的一枚青铜铃铛突然震动,“叮——”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

襄城公主浑身一震, 玉如意一弹落入掌中,羽衣飞扬,云母车门轰然而开。

车外月色不再,只剩茫茫黑雾。

襄城公主匆匆一顾,只见左右尽数不见,不知是否失落在雾中,她伸手从怀中摸出一面八卦镜,玉如意在镜边一击,金玉之声竟如钟声长鸣,刺破黑雾,现出远处模糊黑影,襄城公主手握玉如意,一声清喝,

“紫虚纯阳子在此,来访者谁?还请现身一晤!”

嘚嘚,是马蹄声,襄城公主耳边响起清脆的鸾铃,像是忽如一阵大风吹散雾气,明亮的月光在宫道尽头亮起,宫道的尽头是一人一马,背着月光,马上的人背上有一柄长枪,长长的投下阴影。

月色如水铺洒一地,长风吹过,远远送来草木的香味,马上的人提着缰绳,控马慢慢踱步,他们闲庭信步般缓缓而来,而夜色在此时竟变得无比温柔。

襄城公主不由屏息。

清凉的月光落在他的双肩上,他坐在马鞍上慢慢走近,深蓝色的披风罩住全身,座下一匹青花纹白马,月光流淌过他高耸的头盔,纯白的盔缨在夜风中涤荡,在月光里闪闪发光。

而他的背后是一柄赤色的长枪,枪头被布包住,垂下的浅黄色细绳在他耳际飘荡。

蛾眉高高挑起,襄城公主认得那柄枪。

马背上的骑士勒马,他抬手,披风从肩头滑落,清澈的月光照在他的甲衣上,护心镜上,咆哮如狮子的母子麒麟在这样的夜色里都会显得温情。

白羽轻轻摇动,远处报时的钟鼓声此刻正好远远传来,像一支月色里遥遥唱响的歌谣,月下蓝袍黑甲的骑士摘下了他的头盔,他一低头,月光就照进深深的桃花眼里。

夜风吹动跳出他发髻的一缕长发,黑甲的骑士身披月光,对着羽衣的公主露出微笑。

铜镜与玉如意轻轻落地,那是举世无双的美,若月色是白银,襄城公主一时间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仰起头,望着马背上的人,那眼前这个人,能让白银为了他在夜色里融化,流淌。

他比月光更加俊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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