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想了想,道:“不要茶,泡蜂蜜水吧,用壶装着,给孩子们也喝一点。把点心端来,我们去找他们。”
李瓶儿穿着红色回纹锦对衿袄儿,月白点翠缕金绢裙,从上房里出来,一路走到花园。绣春端着托盘跟在一旁。
两人在花园里找了一通,不见孩子们。隐隐听见大门口那边有戏笑声,两人循着声音找过去。
到了大门口,只见大门洞开,三个孩子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喜儿边笑边叫:“官哥儿,不怕,您摸摸,它不咬人的。”
大宝也笑:“不咬人,真的不咬人,不怕不怕哦。”
唯独没有官哥儿的声音。
李瓶儿走过去一看,只见门外大路边停着几只大小不一的羊,羊脖子上俱都套着草绳。
喜儿亲热地搂着一只小羊的脖颈,一边笑,一边鼓励官哥儿。
大宝就更胆大了,直接揪着一只羊的羊毛,嘿嘿笑着。
官哥儿站在一旁,想摸又不敢摸,刚把手伸出去,立马又缩回来,连退两小步,眼里满是挣扎。
秦少正穿着一件半旧的栗色素棉袄,仅在袖口及衣领处绣了几条黑色线充当花纹,下面是一条玄色夹裤,光脚套着旧布鞋。虽然一身寒酸,却不损他的气质。面对绣夏和官哥儿,他一眼也不看绣夏,对着官哥儿也没有奴颜婢膝似的曲意逢迎。
他一手握着草绳,一手朝官哥儿招手,像对待邻家小弟弟一般:“官哥儿是吧?不要怕,来摸摸,它不咬人的。你看,我牵着绳子呢,它不敢不听话。”
官哥儿被其他两个孩子跟羊的互动看得眼馋,终于鼓起勇气,把小手放到秦少正的手里,秦少正牵着他的手,放到一只格外温顺的小母羊的肚子上。
官哥儿摸了摸羊肚子上的毛,呵呵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又摸了摸,然后顺着羊身子一路往上,直摸到了羊的头顶。
母羊还小,顶角都没长出来,只有两个肉疙瘩。被官哥儿一摸,它扭头咩咩叫了两声,官哥儿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秦少正也笑起来,忽地,他笑声一顿,看向六娘的目光略怔了怔,然后低头躬身行礼,客气有礼道:“六娘来了。”
“嗯,”李瓶儿同他打招呼,“天都这样了,你还放羊呀?外面还有青草么?”
秦少正见她态度和谒,抬头笑道:“都没了。让它们啃啃枯草,见见太阳,出来跑一跑也是好的,总强过日日关在圈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嗯,”李瓶儿点头,“难怪你家送来的羊奶特别好喝,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是六娘肯照顾我们。我家多得六娘帮衬,日子才一天天好起来。”
“这不算什么。”李瓶儿见他说完话就低着头,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也没了谈兴,招手喊官哥儿,“官哥儿,走,我们进去。娘带了蜂蜜水和点心。”
喜儿见六娘出来,赶紧拉着大宝在一旁站好,不敢再乱动。
大宝毕竟是个才两岁的孩子,哪里懂什么主子下人之类的,一听有点心吃,就拍手笑:“吃点心,吃点心。”
官哥儿也跟着拍手:“吃点心,吃点心。”
“哎呀!”绣春大喜,“官哥儿也能一口气说六个字了,真棒!快进来,点心在我这里呢!”
绣夏领着官哥儿,又拉着大宝朝门里走。
李瓶儿正要转身回去,身后的秦少正再次道谢:“大宝给您添麻烦了。”
她只好停住脚,扭头笑吟吟道:“不麻烦,我还得多谢他陪着官哥儿呢!有他陪着,官哥儿话都多起来,每日跑跑跳跳,身体结实了不少。大宝在我这儿,你们不用担心,官哥儿的吃食都有他的一份。”
秦少正再次深深弯腰作揖:“你肯照顾我们,这是我们的福气。等年前有了银子,不论多少,都先还六娘。”
李瓶儿本来想推辞,她又不缺那几两银子,不过转念想到男人的自尊心,于是道:“随你。”
秦少正低着头,不敢看她。
李瓶儿忽然又想起一事,问他:“你打算卖几只肉羊?我们正好也要买羊,回头我让来昭去找你。”
“不敢当,我亲自去找他就行了。”
“那好,我先进去了。”李瓶儿说完,转身朝里走。
秦少正一直垂着头,眼角余光里瞧着那一抹白色裙边进了庄子大门,这才抬起头,深深往里看了两眼,牵着羊回家去了。
西门府里的西门大官人,这两天正忙着宴请殿前京官六黄太尉的事情。
治办酒席,大门、前厅扎彩山,拟人数,定菜肴,忙得他团团乱转。宋御史派了两名县官前来检视筵席,好容易通过了,又忙着去码头迎六黄太尉的官船。
吹吹打打,陪吃陪喝,迎来送往,他比妓|院里的粉头还要忙碌。直忙了一天,才送走这近一千人的各府官员人马。
西门庆让下人收拾酒席桌面,自己进了后院上房吴月娘房里坐着。
吴月娘吃了几天药,身子感觉好了些,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未起身,仍旧半躺着养身,就怕有个闪失。
见老爷一脸疲色进来,吴月娘赶紧喊小玉去泡浓浓的六安茶给老爷醒神,又掀开被角,让老爷上来躺躺。
西门庆在床边坐下,替她掖好被角,揉着额角道:“不躺了,前边的酒席彩山之类的还未收拾呢,我略坐坐还得出去。”
小玉送上茶,吴月娘亲手端给西门庆,道:“老爷辛苦了。”
“可不是,整日公务缠身,一点空闲都没有。”他发了句牢骚,突然又笑起来,“难怪瓶儿喜欢在庄子上,够清净,没那么多人打搅。我还说过两日去看看她和官哥儿,可铺子里的伙计又等着我兑银子去南边进货。你看,到处都是事儿,样样都离不了我。”
“这也是老爷能干。”吴月娘劝慰道,“换了别人家,谁办得了这样大的事情?我就算没出去,也听见院子里乐器响了。这是莫大的荣光啊,老爷。整个山东,还能找出第二家来?”
“可不是,累倒也罢了。可你瞧,他们非得给我出资,总共凑了106两银子,够干什么事。”
“罢了,就算费几两银子,又没有白花,那可是六黄太尉,别人家想请还请不到呢!”
西门庆正要说什么,门外小厮禀道:“应二爷在外催呢。”
西门庆一口将浓茶饮了,站起身道:“他们几个还没走,我出去陪一陪,你好生歇着。”
西门庆走到外边,吩咐下人们重新整治四张酒席,和应伯爵、吴大舅、温秀才、女婿陈经济及韩道国几人坐下重饮,又叫了四个小优儿在一旁弹唱递酒。
席间,众人将今日的盛况大大夸赞了一番。
西门庆因全家皆在,独少了李瓶儿和官哥儿,便叹息道:“今日花团锦簇,只那两人不在,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庆伯爵道:“大哥,今日怎么不将小六嫂和官哥儿接回来?”
西门庆:“家里这般忙乱,哪分得出人手去接他们?况且天冷路不好走,官哥儿年幼,瓶儿身子弱,若路上冻着了岂不是不值得?”
应伯爵点头:“这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