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已经明白张昭的意思了,曹承回头大声地喝斥一声,想让张昭闭上嘴。
往后退了一步,张昭轻声地道:“下臣说的话虽然胆大,却是事实。大皇子应该知道,真正掌着殿下生死大权的人是谁?睿王也仅仅是臣而已,为臣思及为陛下解决难题,睿王杀了那位琴女郎,未必不是陛下示意所为。这一点,殿下也早就有这样的想法。”
“你知道得太多了。”曹承依然沉着脸地说,没想到张昭轻声地笑了,“殿下,下臣仅仅求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人前的机会。”
“这些年母皇对你一直委以重任,你已经足够光明正大的站在人前了。”曹承也不是随便相信人的,张昭从前是曹恒委以重任的人,如今却想帮他,没有理由是不足够的。
张昭道:“昭本是入赘郭家的人,昭的儿女都姓郭,不姓张。郭中书令,已居政事堂,而我现在呢,连早朝都不能上,殿下觉得,我这样是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了?”
曹承看了张昭一眼,“你想通过我得到什么?”
“从龙之功,殿下本是陛下的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将来殿下能够顺利登基,臣只盼能恢复自己的姓氏。”张昭说到这里眼睛都发光,曹承不知深意,想了想这个要求并不算过份,沉吟了半响点了点头,“倒不是什么难事。”
张昭听到这一句立刻明白曹承是心动了,但是曹承又像是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张巡检使慎言。”
这一副不想再认自己刚刚说的话,张昭却不以为然,不承认也没关系,刚刚已经说出口的话,还能假得了?
不急,若是曹承现在就同意他想做的事,他倒是更担心这是一个局,曹承这些日子的表现可以看出,他心里敬畏着曹恒,就算心里恨着曹恒杀了他喜欢的人,却没有胆子去报仇。
说来曹承竟然敢去刺杀曹叡对他们来说都是意外之喜,也是这样,叫张昭看到了希望。
对比曹叡和曹承,必须是曹承的杀伤力更大,怎么说曹承手里也是有兵的人,有兵在手,能做的事会比没兵的人要多得多。
曹叡,若是能挑起他与曹承争斗,那样就更好,不过,如果选择了曹承,曹叡就得要想办法解决了。
那可是知道他身份的人,之前不说,现在不说,没能成为同一条船上的人,将来曹叡未必不会再说出来。
或许,他应该再添一把火,把事情搅得更大,更乱!
张昭目光看向曹承,下定决心一定要帮曹承下那样一个决定,最好能让曹承来求着他救命。
曹叡一如既往的回府,没想到马车突然停下了,曹叡微怔,刚要掀起车帘一看究竟,长剑迎面刺来,曹叡完全反应不过来……
“陛下,陛下不好了,睿王,睿王在回府的路上遇刺,没了。”宫传来这样的噩耗,惊动整个皇宫。
曹恒听着这一句顿了半响,许久没有回神来,“什么?”
“陛下,睿王,睿王没了。”胡平伏首在地,再次吐露这一个事实,曹恒轰地一下子站起来,将面前的案几都带翻了,“谁干的,谁干的?”
谁敢回答这个问题,怕是曹恒的心里已经有了想法,所以,她才会问出这些话来,那何尝不是想听到一句不一样的反驳,盼的就是有人肯定地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一个人。
然而无人回应,事情总是要查的。
洛阳很快都传遍了这个消息,曹承第一反应是跳了起来,大声地喊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睿王,我没有。”
“殿下,没有人说是殿下,殿下你别急,别急!”身边的侍卫想要安抚曹承,可是曹承却炸了,“你不说,他们都会说是我,一定会的。”
“殿下,陛下有请。”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声音,于曹承而言就是催命的话。
“你看到了,是母皇传诏,母皇在听到消息之后立刻就传我,一定是认为是我做的,一定是,我不去,我不能去,母皇会杀了我的,母皇会杀了我的。”曹承哭了,既是怕,也是惊的。
他不知道,不知道曹恒真觉得是他杀了曹叡,曹恒将怎么做,可是他的手还在痛,很痛很痛,曹承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曹恒说过的话,再有下一次,朕会杀了你。
“我不能去,我不能去,不能去。”曹承整个人都发抖,他是真的害怕,怕到了极致,一点都不想去面对曹恒。
侍卫道:“殿下,你一定得去,陛下有令,你就一定要去,否则就是抗旨不遵,陛下更不会饶了你。”
曹承将自己抱得紧紧的,“怎么办,怎么办,想在到底应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带着哭腔和不知所措,胡平的声音已经在外面再次地响起,“殿下,陛下让你立刻过去,否则将派利剑前来。”
利剑一出动,曹承更没说不的权利,现在去,曹承还能留着脸,让利剑来押着他去,曹承的脸也就丢尽了。
“去,去请张昭,去让张昭想办法救我,去。”曹承脑子里过了不少人,最后才发现,竟然只有这样的一个人能救他。
紧紧捉住侍从的手,曹承道:“你去,你去告诉张昭,让他想办法救我,只要他这一次救了我,以后我什么都听他的,他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侍从是曹承自己选的,确定这个人对他的忠诚,曹承才敢让他去传话。
哪怕心里怨着曹恒,但曹承还是得承认,多亏了当初曹恒让他自己选侍从,否则的话,或许到了今日,他都没有可以托付的人。
“殿下放心,改正这就去传话,马上就去,很快就会回来。”侍从不敢怠慢,立刻表示要出去。
“要快,一定要快。”曹承在后面再次重申了这一句,侍从回过头肯定地点点头,表示一定会办好,绝不会久留的。
曹承似是看到了希望,大步地走了出去,不敢再让胡平久等。
“大皇子。”胡平依然恭敬如初,曹承眼中的惊恐却只增无减,“胡总管。”
轻声唤一句,胡平道:“殿下请吧,陛下在等着殿下。”
“我,我能不能不去。”曹承这般问了一句,胡平一下子看向了曹承,提醒道:“陛下有令,若是殿下此时不去,会派利剑前来,殿下是非去不可。”
说到这里胡平亦十分的无奈,只能再次催促道:“殿下。”
曹承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胡平怎么说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曹承希望胡平能救他一救,但是他注定是要失望,曹恒身边的人,无论有多少人记挂着他,都要排在曹恒后面,因为曹恒是皇帝,掌天下大权,他只是皇帝的儿子,还不仅仅是一个的儿子。
这样的念头一起,曹承有些后悔了,如果他早就听张昭的话,早就做那一步,就不用面对这样的局面了。
曹承心思复杂地随着胡平走往曹恒的所在宫殿,用着最慢的速度,胡平也知道眼下的曹承是什么样的心情,并不催促他,只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只要往前就可以。
但曹承本来就住在太极殿中,离曹恒所在的宫殿近得很,路总有走到最后的时候,曹承却站在了门前,他这一辈子从来没像这一刻这样害怕走入这个门。
“殿下。”曹承那样站住了,胡平回过头只能再唤一句,想让曹承继续走下去。
曹承摇头,抗拒着再入,他不进,难道曹恒就不能出来了?
等得已经够久,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曹恒立刻走了出来,一眼看向曹承,曹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母皇!”
曹恒没有回应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迈出来,她每走一步,曹承便退一步,摇着头想跟曹恒解释,“不是我,母皇,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
“知道朕找你来是因为什么。你说不是你,那你告诉朕,会是谁?”曹恒并没有因为曹承的否认而相信他说的话,只是再一次地追问,等着曹承给她答案。
“我不知道,可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曹承拼命想要曹恒相信他,可是曹恒步步地紧逼,突然伸手掐住了曹承的脖子,曹承吓得直接跪下了,惊诧地唤道:“母皇,母皇。”
“陛下。”这个时候夏侯珉不知是从何而来,伸手将曹恒掐住曹承的手给挥开了,曹承惊喜地唤道:“父后,父后。”
曹恒叫夏侯珉打得一个措手不及,跄踉得站不稳,半跪在地,莫忧和赤心都同时扶住了曹恒,“陛下。”
“承儿没事吧?”夏侯珉关心地问着曹承,回过头注意到曹恒的狼狈,人一下子傻了,他想上前解释一句,结果话到嘴边却成了质问,“陛下是要杀了承儿吗?”
“他敢杀了睿王,朕就敢杀了他。”曹恒没有一丝犹豫地回答,脚下传来阵阵抽痛,看样子是扭伤了。
“陛下素来都要求捉贼拿赃,承儿杀人的证据何在?”夏侯珉很理智地询问曹恒,曹恒一声轻哼,“朕若是找到证据了,你以为他还能好好地呆在这里?”
“既然陛下没有证据,还请陛下克制。”夏侯珉怕是生平第一回这样的跟曹恒说话,曹恒道:“你要为他,与朕作对?”
直接找出重点所在。而夏侯珉面对这样的质问,只回答道:“陛下当日砍断承儿的手时说过,承儿是罪有应得,现在呢,睿王是被人刺杀身亡不假,并无证据证明是承儿做的,陛下不该私自定刑。”
曹恒一眼瞥过夏侯珉,“朕如何私自定刑了?”
“那么适才陛下为何掐住承儿的脖子,陛下刚刚做的一切,不是私自定刑?”
夏侯珉从来不是无用之人,他不慕名利,只愿做曹恒背后的人,那是他心甘情愿的。可是,曹恒对曹承的心狠让他惊心,他做不到如曹恒那般,将大魏的天下视为最重,不容任何人毁灭,一般有人犯了错,她会第一个处置那人。
曹恒刚刚做的事夏侯珉都已经看到了,曹恒自然不会否认,看着夏侯珉道:“现在,你是要拦着朕审他?”
不曾正面回答夏侯珉的问题,而只追问夏侯珉现在是想怎么样,是不是要跟她对上?
夏侯珉道:“陛下所谓的审,是要严刑逼供?”
询问的语气,也是在等着曹恒给个肯定的答案,而曹承冒头喊道:“母皇,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承认我想杀睿王,但是我还没来得及行动他就死了,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看看曹承这副怕死的样子,他说的话有多少的说服力?
“你相信?”曹恒问了夏侯珉,夏侯珉点点头道:“是,我相信,我相信。”
“一个打了刚出生不久的妹妹,嫁祸给亲弟弟的人,他说的话你就那么相信了。”曹恒讥讽地提起了多年前发生的事,曹承已经绝望了,当年他做的错事,那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没在曹恒的心上过去,证明曹恒的心里,一直都是不信任他,不相信他的。
此念一起,曹承满脑子只有绝望。
夏侯珉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难道就从来没错过?”
曹恒的事夏侯珉是最清楚的,曹恒自己都曾犯过错,怎么就要求曹承不能错,而且不会改?
“这是朝事,不是你该管的。”叫夏侯珉捅了心,曹恒立刻出声喝斥,不想再跟夏侯珉争执下去。
“既是朝事,也是家事。陛下怎么处置旁人我管不着,我的儿子,陛下自该给我一个说法,而不由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夏侯珉这般庇护于曹承,完全不容任何一人伤着曹承的样子,叫曹承看到了希望。
“父后,父后救我,父后,母皇会杀了我的,如果让母皇捉到我,母皇会杀了我的。”曹承是当着曹恒的面上眼药,曹恒冷冷地道:“你倒知道。”
正是印证了曹承刚刚说的话,夏侯珉道:“陛下若是有证据,你要如何处置承儿,我都无话可说的,可是陛下无证无据就想伤害承儿,恕我不答应。”
“朕做什么需要你答应?”曹恒不满夏侯珉这副要与他抗衡的样子,不善地盯着曹夏侯珉。
“陛下不需要我不答应,总需要满朝文武点头。”应着夏侯珉的话音落下,传来侍卫禀告,“陛下,门外以羊侍中为首的文武大臣一道求见陛下,道是有急事,请陛下务必召见。”
曹恒半眯起眼睛扫过夏侯珉,夏侯珉一步不退地迎着曹恒,似在无声地说着自己绝不后退。
“让他们进来。”曹恒还能不见这些人?
既是要见的,曹恒也是分外干脆,没一会儿,羊祜为首,以夏侯氏的重臣最多的十几号人急步行来,全都喘着气,显然行来得十分的着急。
“陛下。”赶紧与曹恒见礼,目光更是往曹承的身上飘去,见到安然无恙的曹承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再看夏侯珉那护着曹承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们急着要见朕,所为何事?”曹恒懒得跟他们打哈哈,出言相询,想着这些人有话直说,不必浪费时间。
羊祜喘匀了气一马当先地道:“睿王遇刺,臣等知道陛下心中悲痛。然此事既未查明,就算大皇子是最大的嫌疑,也不代表这件事就是大皇子做的,还请陛下彻查。”
理是那么个理,一点毛病都没有,曹恒道:“依你们所见,何人去查明此事?”
“已辞官致仕,在家休养的太师崔申崔子长。”这样的关系重大的大案,想让他查出来的结果叫天下人都信服,崔申就是最好的人选。
曹恒沉色不吱声,似是在思考,这时候夏侯珉也出声了,“陛下信不过自己的儿子,总信得过崔太师。那是先帝时的旧臣,最是公正廉明,大公无私,陛下亦曾为君,该知道崔太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师是正一品,却是一个虚衔了,崔申与墨问几个还活着的政事堂诸公啊,这么多年再不掺和朝中的事,此时请他们出来,请的将不再是一个人。
“好!”曹恒松口,“大魏的亲王,大魏的右仆射,竟然在洛阳城被刺身亡,这件事案子必须查一个水落石出。”
“所有涉及此案的人,无论是哪一个,都不能放过。”曹恒撂着狠话,目光从曹承的身上掠过,曹承往夏侯珉的身后闪过去,不敢迎视曹恒的眼睛。
“陛下圣明。”曹恒既然松口说了让人去查,那一切都好办了,曹承的小命算是保住了,他们今天来的目标不正是想保住曹承的小命?
夏侯珉在这个时候出声了,“承儿年岁渐长,请陛下以辟府。”
曹承一听眼睛都亮了,辟府出宫,往后无事他便不进宫来,再也不用像今天这样,突然要担心自己的一条命没了。
“好!”更让人想不到的,曹恒竟然立刻就答应了。
“你最好是什么都没做,一但让朕查出来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朕必取你性命。想出宫,想离得朕远一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永远都逃不了。”曹恒后面的话算是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同意给曹承开府。
“既是皇后的提议的,府邸就由皇后去挑,不需再禀于朕。”曹恒丢下这一句,挥袖而入殿内,只给他们留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