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里挑石头说的就是曹恒吧,对于荀辑说起曹盼的事迹,她这听完,很是觉得荀辑里面写的有许多都是夸大的,完了会她要找荀辑好好地说说。
正读着祭文的荀辑突然收获曹恒一记凉凉的眼神,很是莫名,结果曹恒已经移开了目光。
百思不得其解的荀辑想着今天的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当的事?
周祭完毕,群臣散去,曹恒轻咳了一声,荀辑读着祭文已经提心吊胆的了,再听到曹恒一咳,哪怕他本来的动作是与众臣一般退出去,这时也停下了。
“陛下。”荀辑唤了一声,询问地看向曹恒。
“这一次的祭文,朕原先是信任你,并没有复阅,听你读来,颇有些夸大,以后要实事求是。”曹恒直接道出了自己对荀辑的不满所在。
可怜的荀辑听着这话是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听话地与曹恒作了一揖,“臣记下了。”
不夸大嘛,好!实事求是嘛,也好!
虽然在荀辑的心里,自己写的那份祭文,远远不能写出曹盼一生作为的功劳,但曹恒既然觉得他说得过于夸大了,往后他就收敛一点。
一眼看去见到周不疑竟然也在,荀辑想要走过去与周不疑打个招呼的,没想到曹恒比他的动作更快,这曹恒跟周不疑说话,荀辑也就不去打这个招呼了,与曹恒还有周不疑作了一揖,荀辑退下了。
“陛下往后,珍重。”没了旁人在,周不疑与曹恒作了一揖,道了这一句,曹恒看向周不疑,“左仆射决定了?”
“是。”周不疑给了曹恒一个肯定的回答,曹恒只觉得眼睛很涩,再涩却没有一滴的泪落下。
曹恒也与周不疑作一揖,“左仆射也珍重。”
周不疑受了这个礼,与曹恒露出了一抹笑容,随之退了出去。
夏侯珉抱着刚刚有些哭闹的曹承回来,看到曹恒目光着周不疑离去,透着一股悲凉……
“周不疑。”周不疑一步一步地走向左仆射府的大门,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叫唤,周不疑回过了头,一个妇人大步地冲着周不疑走来,侍卫迅速拦着周不疑的面前,防着这人伤了周不疑。
“你们退下。”周不疑与他们吩咐了一句,侍卫看着那妇人,最终退到了一旁。
“孙夫人。”周不疑与那位妇人打了招呼,此女,正是昔日孙权之妹,孙尚香。
孙尚香纵然年华老去,依然可见容貌出众,面对周不疑,眼中含泪,“你是不是,要走了?”
周不疑面对孙尚香这一问,“孙夫人,你应该明白,从一开始我与你就是引诱。”
这些话,就算心知肚明,他们从来不挑破,都只以为,他们心下认定的一切就是真的,真的啊!
孙尚香道:“没关系。”
一句没关系,让周不疑拧紧了眉,“我的心里只有一人,生只有她一人,死也只有她一人。”
“我的心里也只有你,永远也只有你。”孙尚香毫不犹豫地吐了这一句。
“你走吧。”几十年的纠缠,周不疑从来没有给孙尚香回应,当年的引诱,是他愿意为的,目的只为乱孙权与刘备的联盟。孙尚香早就已经知道那就是一个局,却最终还是陷入了其中。
周不疑,周不疑,那是何等出色的人物,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让人心动。喜欢上了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再容得下,另外一个人。
孙尚香道:“如果我们相识得比她早,如果我不是这样的身份,我们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不会。”连一丝的幻想,周不疑都不愿意给的孙尚香。
“你与她,永远没有可比之处。”周不疑就是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孙尚香,她和曹盼的差距有多大。
孙尚香听到这一句,怒极地唤道:“周不疑。”
周不疑不为所动,只是冰冷地瞧着孙尚香,“我和你说的话,你永远听不进去。你永远都只活着自己的世界里,既然如此,你就一直这样的活着就好,又为何想要跑出来?”
“我不要你死,我不要。”孙尚香落下了泪,吐露了她到这里来,出现在周不疑的面前,唤了他的原因。
“与你何干?”周不疑毫不留情地拒绝孙尚香。他做什么,不做什么,从来都与孙尚香没有关系。
一开始的利用,最后的漠离,一直以来的周不疑,都是看着温和,实际最是清醒,也最是无情。
孙尚香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终究是说不出来。
“走吧。”周不疑冲着孙尚香吐了一句,孙尚香哽咽地唤道:“你就算为她死,她的心里也从来没有过你,你连我都不如。”
歇斯底里的喊着这一句,孙尚香冲过去,捉住周不疑的袖口,“你明明知道,她比你更绝情,她比你更冷酷。你为了她,费尽心力,最后她死了,她还想要你帮她的女儿守住江山,她利用得你如此彻底,为什么,为什么你到最后,最后的最后了,还是不明白,不明白?”
周不疑看着孙尚得地,“你以为,她曾经瞒过我吗?没有,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任何机会,到最后也没有。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元直。”再没有什么比你心爱的男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就算知道另一个人利用他,他也心甘情愿的为她所用,更伤她的心。
周不疑像是完全无觉,更是直接地挥落了她捉住他衣袖的手,“你早该明白,你与她之间,从来没得比,永远也没得比。”
到了最后,周不疑依然这样毫不留情,只让她清清楚楚,他心里,永远也不会有她。
“周不疑。”孙尚香还想捉住周不疑,“你心里没有我没关系,没有关系的啊,我只要你活着,只要我知道你还活着,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关系的。”
“将她赶出去。”周不疑转身要往府里去,让人拦住孙尚香,孙尚香哭喊地道:“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都不可以吗?”
活着啊!从曹盼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不想再活着了,等到了今日,不过都是因为,曹盼希望他守着曹恒,再帮她再看顾曹恒一回。
如今,曹恒的表现很好,足能撑起偌大的大魏,他最后答应她会做到的事,已经做完了。
“先生。”周不疑想着自己即将要走的路,满心的欢喜,欢喜得嘴角的笑意一直不曾散去,进了屋,只见萧平已经在那里等着。
对于周不疑一身朝服,在曹盼去后已经消失的笑容却重新再现,萧平是惊讶的。
“你来了。”并不意外萧平的到来,周不疑让他坐下。
“先生?”萧平面对周不疑消散许久的笑容,十分惊讶,今日更是先帝的周祭,怎么看都觉得今日的周不疑太诡异了。
周不疑道:“霁月,不要辜负陛下的网开一面,也不要辜负了你自己。风光霁月,这样的人物,必能光照万世。”
一开口的叮嘱,萧平本来满心的诧异,眼下只管听着周不疑的细心教诲。
“先生教导,陛下给平的一丝生机,平永远都不会忘记。此生,必要做一个风光霁月的人,一生忠于大魏,忠于陛下。”萧平与周不疑作一揖而跪下,表明自己这一生,必忠于大魏,忠于大魏的皇帝。
“陛下虽然年轻,胸有丘壑,你记住,凡有利国利民之措,尽可畅所欲言,陛下有不当之行,当以谏之。陛下胸襟可比先帝,不必忌讳。”周不疑是看着曹恒长大的,曹恒是个什么样的人,为帝王后可变,这胸襟气魄,是曹盼一手调、教出来的,周不疑信得过。
萧平道:“皇后……”
曹恒的性子哪怕冷了些,气魄不差,杀伐果断更不差,但是,曹恒与曹盼的的差别在于,曹盼没有皇后,没有内院之扰,曹恒却是有的。
“先帝教导陛下,能者上,庸者下,连至亲骨血也需依才而用人,皇后,一个真正的帝王,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也会让她的皇后,臣子都明白他们各自应该做什么。这个开局,先帝已经做得极好,陛下只要不自毁前景,就永远不会自毁江山。”
周不疑与萧平分析着,萧平听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皇后不足为虑。”
“皇后是陛下自己选的,有些话,没成婚之前陛下就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皇后既然想必也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不必放在心上。”周不疑与萧平点拨。
萧平看着周不疑,周不疑道:“比起皇后来,陛下往后的子嗣才是你最应该注意的。”
……萧平顿了半响,“嫡长之制,如今大皇子既是嫡也是长。”
周不疑露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容,“嫡长之制,于旁人来说非守不可,对于陛下,先帝从来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陛下能当上太女,能继承天下,并非因为她是陛下唯一的子嗣,而是因为她有这个能力。”
萧平一顿,是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内情,怔怔地看向周不疑,“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陛下深切体会到能力的重要,将来无论陛下有几子几女,陛下只会定那一个有能之人。嫡也罢,长也好,比起江山安定,他们都不算什么。”
周不疑说到这里,萧平几乎是傻了,“世族们都不会同意的。”
“大魏女帝,从来不需要看世族的脸色,世族,他们安份守己也就罢了,敢掺和这些事,敢打陛下的主意,诸皇子的主意,陛下会让他们见识到,什么叫帝王之怒。”周不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似是早就料到了将来会发生的一切,萧平抖了抖,万万是想不到。
周不疑继续地道:“而且,切忌不可挑起诸子相争。为人父母者,最忌子嗣相争。陛下看着冷清,心里有数。谁要是敢挑得子嗣相争,更甚者与陛下相争,陛下,会比先帝更狠。”
更狠?萧平睁大了眼睛,周不疑道:“我这一番话你只需记住,将来你总会明白的。”
“先生,还会有第三任的女帝吗?”萧平再问了这个问题。
“不会。”周不疑很肯定地回答,萧平一下子看向周不疑,“若是陛下诸子,都不及女郎。”
“除非那女郎有先帝的本事,否则,不会再有第三个。”周不疑截过萧平的话,这样地跟萧平说。
萧平想了想曹盼,他所见到的曹盼,一般的时候看起来,真不像一个女帝,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不像女帝的人,偏偏却叫人天下士人,无不愿意为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同周不疑一般,心之所系,余之一生,再也容不下另外的人,一辈子,只愿守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凝望着她。
“先生所指是?”萧平有些拿不准周不疑所指类曹盼是指怎么样的类?
“能有平定天下,镇压世族的本事,胆识,气度。缺一不可。”周不疑告诉萧平。
“当今陛下?”萧平又问了一句,周不疑道:“陛下是守成之君,非开拓之君。”
守成与开拓,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萧平算是明白过来了,确实如此。
“守成之君,以守为主。这个天下,陛下能够守住,在这太平之上,陛下会让大魏更上一层楼。”有了基础,曹恒只需要照着曹盼早就开辟好的路走下去,一辈子不糊涂,不犯蠢,大魏就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三任女帝,世上的男子有几个能忍得住,既然忍不住,他们会想尽办法的破坏。攻击不得女帝,女官,女将,她们会成为攻击的对象,如此,天下必乱。”周不疑幽幽地吐露大魏天下的复杂。
“先帝也罢,今上也好,她们要谋的不仅仅是地位,而是这个天下。女郎能够站起来,能够一改先前的为他人的玩物,命运皆同他人主宰,到成为撑起天下的梁柱,这些局面比起一个女帝来更重要。”周不疑是追随了曹盼多年的人。
他清清楚楚地记着,曹盼曾经跟他说过的话,无论是他周不疑也好,曹盼也罢,不甘为人所摆布,都只为了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
曹盼想在为自己争的时候,同样也为那万千的女子而争一争。
一争,从此有了女部,从此有了女爵,女侯,再有女帝,开了女科,还有女官。
这一切比起一个女帝来,远远要重要得多。曹盼何等的聪明人,万万不会让这个天下打开好好的女子自立的局面,因女帝而亡。
曹承呐,这是曹恒给天下人的一个讯息,在她之后,不会再是女帝。那么天下的郎君明白了,也就不会再心心念念着攻击尚在成长的女科、女部、女官。
世上之事,有舍有得。曹恒明白,极早地将事情都安排好了,避免了一幕惨剧,极好!
萧平啊,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结果被周不疑这样一提,突然觉得就算比他年轻许多,从前被曹盼的光芒给掩盖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曹恒,真的是一个好帝王。
吐了一口气,萧平与周不疑作一揖,“那平做事,还是要多扶持女郎诸事?”
周不颖摇了摇头,“不用了,开始该做的事,先帝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女郎们已经站了起来,她们究竟能不能立足于这个天下,得凭她们的本事。”
所以,所谓的扶持已经不需要了。
萧平想到了今岁刚定的下科考三甲的名次,这三甲之内就有两个是女郎。
没错,有一些开始该做的都已经做好了,将来的女郎们会怎么样,不是扶持就可以的。
只有女郎们,她们自己能站起来,站好了,这样才没有人能将她们再打下去。
“先生所言,平都记下了。”与周不疑一番话,萧平是受益良多,再次与周不疑作了一揖。
“你是个好孩子,不要失了本心。”周不疑最后再叮嘱了一声,萧平点头表明自己记下,绝对不敢忘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回吧。”周不疑似是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要将萧平打发走了。
本来想今日是曹盼的周祭,打着来安慰周不疑心思的萧平反倒被上了一课。见周不疑的神情如常,失去了一年的笑容更是回来了,萧平松了一口气,听话地与周不疑告辞,虽然看到孙尚香在一旁叫人拦着,只是孙尚香的事他也听说过了。
在萧平看来,孙尚香这样的人其实是配不上周不疑的,孙尚香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他是素闻其名,这一次却是初见。却亦无多与之交谈之意。
“你,你是不疑的弟子,你不想救一救不疑吗?”孙尚香痴缠了一下午,周不疑对她置之不理,孙尚香是依然不肯放弃,见到萧平走了出来,急急地朝着萧平吐了这样一番话,萧平皱着眉头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有胡言乱语,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