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如川撑着一把黑伞,十六年前的他面容俊朗,和李如绵有八成相似,甚至连冷峻的表情也如出一辙。
邱阳今年五十岁,苏北地区的堂口全部由他管理。
“少当家,我背井离乡二十几年啦,还有几天就可以洗手上岸,卸任回广东,你现在给我出那么大一个难题,我好难做人的。”,邱阳的眉头皱成一团,看起来真的很苦恼。
“江浙沪三省之内,和老头子有仇,又有能力做下这件事的只有青帮,”,冯如川侧过身面对邱阳,“提个条件吧。”
邱阳蹲下身抚摸那片血迹,愁眉不展地问:“哎呀,提什么条件嘛?”
“你怎么才肯认下这件事?”
“我都说了,我很为难嘛。”,邱阳用指尖沾了一点血迹,凑到鼻子前嗅闻,“青帮是外来客,当地人不信任我们,生意一直不好做,和令堂结怨也是没有办法…”
冯如川会意:“邱先生想化干戈为玉帛?”
邱阳眉头舒展,满意地连连点头:“对对对,化干戈为玉帛,就是这一句。”
青帮专门贩卖各类du/pin,冯陈就是因为忌讳这个才处处限制他们的行动,冯如川本来就没有父亲那么讲究原则,du/pin也好,qiang/zhi也罢,在他眼里都是赚取利润的货品。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也不怪青帮和冯家的积怨那么深。
“那好。”,冯如川沉吟片刻,引邱阳去看头顶的路牌,“这是沪沈公路,终点连接海港大桥,一路直通吴城,青帮的车都是外地牌,午夜十二点后就不让再上了,今天我冯如川做个主,往后您什么时候想走货,只要来跟我说一声,我立刻叫人放行。”
邱阳看起来很为难:“走货?账上的流动资金很少,走不了货的啦…”
冯如川舔了舔后槽牙:“我每年给您拿一百万,一次付清。”
两人默契地将目光投向地上的血迹,邱阳用力皱了一下眉,随后嗬嗬地笑出声音:“少当家青年才俊,手笔很不一般嘛。那好,是我没管住手下,后生仔喝多了酒,偶遇令弟和令弟媳,冲动之下闹出人命,一切都是邱某的错,和别人没有关系。”
邱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冯如川终于松了一口气:“邱先生爽快。”
“一百万加上少当家的人脉欸,我再拒绝岂不是蠢人。”,邱阳摆手大笑,“我倒很好奇死者究竟是什么身份,值得少当家亲自和我们谈条件。”
“这你就不用管了。”
冯如川撑着黑伞,伞檐压得很低,邱阳站在他面前,也无法完全看清他的表情。
雨声硿隆,李如绵的眼神里有三分压抑的冷。
“那你为什么要让邱阳认下这件事?”,他颤声问。
“还不够明显吗?”
冯如川慢悠悠地拉长声调:“曹臻是我让人杀的。”
李如绵猛地攥紧他的衣领,杀意源源不断从他的眉梢眼角溢出来。
“蓝玉比你高一级,他什么都没和你说吗?”,冯如川仰起头,“曹臻和我在一起过,大概半年时间,后来我回国结婚,就向她提了分手。”
李如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伸手去摸佩在腰间的军刀。
“我要杀了你。”
冯如川也是有备而来,寒光一闪,两把一模一样的军刀在空中撞击出银白的火星。
“听我说完!”
冯如川后背抵着墙壁,退无可退,只能死死架住对方的刀刃:“你本科毕业典礼那天,老头子犯病来不了,是我代他出席的,我见到曹臻和你在一起,当时我劝过你,可你没听,还领了证带她回家见父母,木已成舟…我除了痛下杀手还有什么办法!”
“你有没有调查过她的背景?你知道她在境外买了几套房子吗?莫斯科两处,悉尼一处,珀斯一处,她还换了大量外汇,全都存在个人账户里,这些你知道吗?”
冯如川绞住李如绵的刀锋,挑飞他的武器,将指节捏得噼啪作响:“一个随时准备抛弃你的女人,亏你记她那么多年。”
“但你杀了她!”
肋骨上的伤口崩裂,李如绵抵挡不住疼痛,弯下腰倒在墙角。
“对啊。”,冯如川点点头,面容扭曲起来,“她找死。”
“我私下找过曹臻,让她尽早离婚滚蛋,但她不肯,还要把我们的事闹到苏敏跟前,我能怎么办…我没得选!我只好杀了她!老头子是懂得其中利弊的,所以他才出面,给了你一个能够接受的解释!让你彻底死心!”
李如绵捂着伤口,几乎麻木了,觉得像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听说你用了很多办法,想让你们的孩子活下来。”,冯如川顿了顿,有意无意看着主卧的方向,“那个孩子最好是死了。”
冯星火正在主卧收敛爷爷的尸体,冯如川的潜台词昭然若揭。
李如绵怎么也无法将卡嘉和大哥口中的曹臻对应起来,他挣扎着握住军刀,在满城风雨的呼喝声中,只想让一切全部消失。
“那不是她。”,李如绵道。
随后他举起了刀,绝望的刀锋往冯如川的左胸刺去。
冯如川即刻拾起自己的武器反扑,李如绵抬起手,伤口被动作拉扯得越来越大,内衣贴在皮肤上,鲜血从温热变成冰凉。
冯如川揪着李如绵到窗边,他打开窗,把弟弟推进雨中。
回想刚才那极其凶险的两招,冯如川心有余悸又不敢相信:“你真的想杀我?”
李如绵口吐鲜血,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雨声夹杂着冯如川的怒吼,李如绵的半个身体都在窗外,他微微侧头,还能看到主卧阳台上那台空置的轮椅。
就像十六年前那样,瓢泼大雨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
李如绵手握军刀,站在戒严的沪沈公路上,不远处是一辆烧毁的面包车和一个人的尸体,他将凶杀现场原原本本地留在那里,而后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蝎子文身就成了李如绵的梦魇,他憎恨所有脸上带着这副图案的人。
然而李如绵所不知道的是,他离去之后,大雨仍在洗刷那具尸体,直到文身缓缓从皮肤上脱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