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明远尝试着用冷帕子给明越降温,由于这屋子里的水昨夜里都结成了冰,他只能一点点将它砸碎了,包在布巾里,用手扶着小心翼翼地敷在小孩儿额间。
当那老大夫一步三晃地踱到明越床前时,他的两只手早已冻得通红,几近麻木。加之这大半年里节衣缩食,明远的形容早已不复往日气度,眼下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落在大夫眼里,也只当他是这府中小厮。
“这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老大夫细细切了脉,又翻了翻明越的眼皮,拿着腔调低声开口问道。
“清早我过来时人就已经这样了,大概是昨天夜就已经烧起来了。”
别看那老大夫年纪一大把,脾气倒是半分不肯示弱,闻言立时就吹胡子瞪眼:“那怎能拖到现在才就医!还想不想要命了?!”说着他又忙不迭换了明越的另一只手切了片刻,脸色却忽然沉了下来。
只见他颤巍巍地起身,脚下悄悄往后倒了两步,从袖中掏出一块方巾掩住口鼻,指着床上的明越指使道:“你去掀开他的上衣。”
明远忧心明越,倒也不以为忤,依言上前轻手褪去了小孩身上单薄的冬衣——在那粗粝的布料之下,原本白净的皮肤上居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骇人的紫红色丘疹。
那大夫见状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几欲先走:“这病老朽看不了!”
明远连忙跳出去紧紧扯住他的袖子:“不就是起热吗?怎么就看不了了!”
“这哪里是普通的起热?这是时疫!近来在秦楼楚巷里老朽见过几例,一样的脉象和症状,不出三天必死!还会传人!你们还是赶紧一起出去给他准备后事吧!”
五雷轰顶。
明远一时之间失却了一切的反应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老大夫一扫来时的蹒跚姿态,迅速收拾停当,脚下不停地夺门而出,而那个先前险些同他起冲突的侍卫则一个飞身退至院外,动作干脆地闭门落锁。
被隔绝起来的修园顷刻之间变成了衡王府中一座充斥着死寂的牢笼,直至日落月升,再也无人踏足。
一整日都水米未进的明远仿佛不知疲倦,他只是一遍遍机械而固执地重复着给明越冷敷降温的动作。
滴水成冰的黑夜里,周遭沉沉的死寂中突然传来一阵推门声。恍若盘古手持巨斧劈开了混沌,明远的世界忽然有了光,随后有人一手持灯脚步匆匆地踏了进来。
明远后知后觉地回头去看,却一头扎进了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的星湖——来人竟是许久未见的忍冬。
那一刻明远竟不能分辨这情景是真是幻,他觉得自己喉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于是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守护神脚下不停地向他走来,一步一步,像是一颗火种走进了他日渐冰冷的心脏。
直到忍冬在他面前咫尺之遥站定了,明远才恍惚着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会在这……”
忍冬没有开口,只是抿着唇略带安抚地微微一笑,而后轻轻放下手中的灯盏,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微微伸手朝他递了过来。
明远下意识去接,右手触及到那只饼的刹那也顺势低头,却赫然发现对面那人指间竟都是斑驳的血迹。
慌乱的视线在忍冬的周身来回逡巡,明远终于反应过来的同时也禁不住心下大恸。
他不知道忍冬今夜为了能够站到他面前付出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守护神此刻浑身浴血,交给他的一块饼仍是干干净净,尤带着他身上残留的一点点体温。
却把他的一整颗心都烫痛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