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衡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发现自己仿佛已经记不起那个没脸没皮死乞白赖地黏在身后的跟屁虫是什么样子了。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那鬼差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再开口,便催促道:“生死有时,即刻上路吧。”
陈纪筠最后终于越过忍冬又深深地看了纪衡一眼,依旧是通红的眼眶却流不出泪。他竭力攒了个不成形的笑,抖着嗓子轻声恳求道:“小哥哥……你能不能……”话没说完,却又生生止住了。
纪衡看着他,突然也极轻地笑了一下:“不会忘了你,以后你的生日,哥哥每年都送好看的小裙子给你……如果你还想知道苏岩的事情……”
“不,纪衡哥哥,”陈纪筠摇了摇头,“就这样吧……彼此相忘,已经再好不过了……”
少年和鬼差终于伴着那道黑雾隐匿了身形。纪衡怔怔地看着那一点虚空,想起初见时陈纪筠嬉皮笑脸的那一句“人鬼殊途”,忽然感觉颊边一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揩,才发现,仿佛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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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南城的长途汽车上,纪衡依然选择了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遭不住这一天奔波劳累心力交瘁,他慢慢地把头倚在晃动的车窗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身后骤然少了那条黏人的小尾巴,纪衡反而感到非常不是滋味。虽然只有这么几天的缘分,但是只要一想起陈纪筠和苏岩最终生死两茫茫,他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唏嘘。
一路无言,回到南大时夜已经深了。
刚刚踏进宿舍楼走了没几步,纪衡突然感觉手腕传来一阵灼痛。抬手一看,原来是一直默默跟着他的忍冬变回了珠子,却不知为什么正发出一阵阵骇人的温度。
纪衡吓了一跳,赶紧攥住了那颗珠子焦急地叫了两声忍冬的名字,没有丝毫反应。
他忽然想起今天忍冬从苏岩病房出来之后那不正常的面色,心里大概明白了个七七八八——解“阴奉”的代价来了。
从医院到现在,少说也有四五个小时,忍冬怕是一直强撑着在等他到安全的地方。
纪衡心下微动,他不知道眼下能为忍冬做什么,只能把那颗珠子从右手腕上取了下来,顾不得那灼人的热度,把它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109里面其他三位室友都已经睡下了。纪衡草草收拾洗漱了一下,轻手轻脚地爬上了自己的床。
关于小鬼陈纪筠的种种,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短短几日,聚散匆匆。
白天在医院那会儿没有余力去想别的,此刻静下心来,纪衡觉得这事确实有些蹊跷。
苏岩为什么知道“阴奉”?
陈纪筠怎么好巧不巧就找上了他?
还有忍冬最后到底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无从得知。
可惜陈纪筠早已入了地府,苏岩的记忆又被忍冬消掉了,至于最后那个问题,以忍冬的性格,真相怕是也再难重现天日。
纪衡突然觉得,自己似乎陷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里,推手是谁有何目的一概不知。这种念头让他感到莫名的胆寒,只能下意识地右手握拳,轻轻抵在了胸口的位置。
睁着眼睛熬了半晌,那珠子依旧热度不减,纪衡终于疲惫地抱着它睡过去了。
只是梦里好似也有一团热火烧着了他的肺腑,把那燎人的温度直直烫在了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