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在他腕上细细地切了半晌,期间目光掠过那两人一直紧紧交握的手,面上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错,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可以用‘离魂’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反手探进前襟的乾坤袋去摸那小黑药丸,触手的一瞬间,心底却倏然升腾起一丝诡异的不安。
半夏掏药的手微顿了顿,在脑海中飞快地将所有细节一一排查,自信算无遗策。
他却仍是用两只指头捏着“离魂”放在二人面前,然后又郑重其事地确认了一遍:“此物既作为我师门圣物,必非浪得虚名。不过在我印象当中,也只见师尊若干年前同别人置气时用过那么一回,因而眼下我须得再问你们最后一次,可信得过我,当真要用?”
忍冬转头看了看身侧的明远:“‘断肠’都放心让你解了,这个又有什么好信不过的?”
“行吧……”半夏长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异样感觉:“服用‘离魂’之后的几个时辰,你的呼吸脉搏都会逐渐变慢,直至整个人进入一种假死状态,七日之后,待药效完全消失才会再慢慢恢复如常。”
“不过这种假死大概只能肖似死者将将咽气时的状态,因此服药之初也是迷惑性最高的时候,那时任人随意查验,也必能瞒天过海。倘若是换作殿下这种身份,丧葬亦有礼法,服药之后的几天都不得不以这种状态示人,届时未免有心之人觉察,还须得多加小心。”
忍冬点头应下,伸手将“离魂”接过,又朝明远投去一个安抚的目光,随后他微微抬头,将那药丸果断地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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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年九月十四日,衡王明远于府中猝然遇袭,冬侍卫以身相护,不幸罹难。
此事宛如平地惊雷,一时间衡王府上下人心惶惶。
然而众人兀自人仰马翻,他们口中悲痛欲绝的衡王殿下,此刻正垂眸安坐在冬侍卫“横尸”的卧榻旁边的一张杌凳上,牵着他的手,口中念念有词:
“纵然你先前那样说,但我还是想同你去一次塞外。总归是刻在血脉里的家国故土,你也可以……替你娘亲看看,她毕生都念念不忘的那个地方……”
“而且……”明远右手轻捻着忍冬的指尖,脸上浮起些许绯色,“即便你我日后定是要同归的,我却更贪心一点,仍想看看你的来处。”
此言既出,明远似是不胜羞赧,静默地注视着忍冬,失却了言语。不知过了多久,他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另一只手,摩挲着虚拂过那人的眉峰和脸颊,随后停在耳畔:“也不晓得你现下能否听得到,可我还是想说……”
“而后天高海阔,此心唯系于你。”
明远亲昵地屈指弹了弹忍冬耳垂上的软丨肉:“呐……不管听没听见,总归是你欠了我一句话,待你醒来之后可不能不认账……”
他右手五指微张,滑进那人的指缝,两人掌心相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微凉的手背轻轻贴在自己发热的脸颊,喃喃道:“好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些啊……”
然而愿景总是美好的,世界却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尽管明远在心里早已把余生都换着花样地过了好几遍,现实中也仍旧是那漫长又短暂的七个日夜而已。
终于到了九月二十一这日。天晴,无风。
做戏做全套,用来假装出殡的一应物什都已备好,只等着忍冬醒来,躺进棺材,再由几个心腹死士抬出王府,一招瞒天过海即成,从此这世上便再没了衡王府的冬侍卫。
明远这日起得格外早,枯坐着眼巴巴地从晨光熹微等到金乌坠地,等得一颗心渐渐沉入冰窟,卧榻上的人却始终没有醒过来。
半夏原本守在门外望风,彼时也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忍不住推开书房门,匆匆几步奔上前来。
他堪堪定住身形,立刻出手如电,飞快地拂过忍冬周身大穴,而后脸色霎时变得比窗外的夜色更黑。
明远在一旁怔怔地看着他施为,见状宛如被五雷轰顶,良久之后才像终于回魂一般,不可置信地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向榻上那人探去——
然而先前那些几不可查的细小的脉动和微弱的温度此刻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具已然冷硬的躯壳,仿佛在嘲笑他,竟然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逝去而不自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