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这钦差也没想过后招,被睦云县的百姓逼了个措手不及。最后他信誓旦旦地说,他命人速去向邻边几县借粮,一定能解决睦云县的燃眉之急,百姓才暂且放过他。
结果那钦差一躲进衙门又不见人影了,说好去向邻县借粮,也不晓得他到底动作了没有。百姓们天天堵在衙门外,等啊等,等到心灰意冷,仍不见外县来粮。他们走至穷途末路,终是忍不住掀起阵阵暴动,冲撞衙门木门,要那钦差给个交代。甚至有人扬言说要将那欺人的珂晖族大臣挫骨扬灰。
珂晖钦差作乌龟状,躲在衙门里不肯见人。期间托过知县出来一趟,叫知县替他跟百姓道消息已传至邻县,新粮不日就来。
这话有几分可信,还未可知。百姓根本不吃一套了,心中悲愤难抑,衙门外风波频生。
这边的动乱尚未平息,于温泽林而言雪上加霜的事情出现了,他那连着几天未进油米的妻子在临蓐时咽气了,她腹中的孩子也还没能出世。
那晚稳婆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染着鲜血。她摆手又摇头,直道这女人命不好,怀有身孕时恰逢饥荒,吃住都不好,最后也没落下个好下场。她说着便自顾自到井边舀水冲洗手。
温泽林听罢脸色都苍白了。
蔺寒见他踉踉跄跄的进屋去,自己也跟着过去,在门口站定。屋子里一片狼藉,地上丢着水盆,盆里有血水与帕巾,蕙因裹着凌乱的褥子,一只手臂还放在被褥子外,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已没了呼吸。
温泽林缓缓在床头跪下,握住了妻子的手。
蔺寒第一次瞧见他哭。昏黄的烛光下,温泽林紧紧握着蕙因的手,脸色已涨得通红,额角和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他满脸都是泪痕,悲痛至失声。
温泽林不肯动蕙因的尸身,让她安然睡在床上,自己守在床榻边上。蔺寒陪他清醒到天明。
天将亮的时候,温泽林嘶哑地喊了声“蔺寒”,一拳狠狠砸在床榻上。他嘶吼着,破皮流血的手伸进发间抓扯,颓靠到了墙上。他通红的眼里含着泪,他说他忍不了了,无法再像南无拉那样永怀慈悲之心。
温泽林的妻子死了,他也疯了。他再无任何顾忌,倘若手中能有一把屠刀,就能灭尽佛魔。
向来冷静的温泽林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也听不进知县的劝。他于一个满街饥民或昏睡或忪惺的清晨,扛起街头木桌,一次一次,砸撞开衙门的大门。那木桌粉身碎骨,许多露天而睡的百姓也被惊醒。
百姓眼瞧着他握着捕快的大刀进门去,眼见他将尚穿着亵衣的珂晖族大臣赶出门来。天未转暖,那人高马大的钦差被反手捆绑着,冻得瑟瑟,嘴里还骂着“刁民”。
那时百姓已涌到衙门口。
温泽林立于阶上,嘶声力竭道:“钦差无法,是钦差之罪;朝廷无法,是朝廷之责!”
百姓的愤懑情绪一时间都涌上心头,纷纷振臂响应: “朝廷无法,是朝廷之责,钦差无法,是钦差之罪!”
其中还有夹杂的声音道:“朝廷欠我们一个交代!”周围百姓纷纷应和。
温泽林抽刀上前,一下子砍下了钦差的头颅。那头颅从台阶滚下,那双眼睛还惊恐地睁开着,死不瞑目。温泽林抓着头发将那血淋淋的头颅提起来,嘶声道:“天降灾祸,乃南无拉真主以为天子无道!天子无道,当伐当诛!”
百姓悲愤道:“天子无道,当伐当诛!”
温泽林一起头,几十万睦云县百姓纷纷响应。知县无法,充耳不闻,躲在衙门里不管不顾。温泽林问衙门里的兄弟愿不愿跟他举大事,蔺寒头一个响应,他道无道该伐,为此死生不惧。
于是“复华族”的旗子竖起了,饥民们组成了一支庞大的义军,决定推翻珂晖族王朝,一路北上。
当时传言四起,道渃叶圣灵曾现身睦云县,温泽林同蔺寒曾与他谈今论世。他道天下逢乱,黎民受苦,授意此二人伐无道,令海清河晏。渃叶圣灵乃南无拉真主座下弟子,他意便为真主之意,真主不容暴君。
又有传言道,温泽林和蔺寒年少时曾在红梅山坡迷途,醒来却见月下一株白梅。白梅显现于红梅坡,便昭示英雄将临于世。
几十万义军翻过红梅山坡时,忽见山中一树凌寒傲然的白梅。此乃百年奇观,众人惊叹不已,纷道乾坤将转,乱世将平,心胸皆燃熊火。翻越红梅山坡后,那火仍是燎天掠地。
史书称其为“红梅军起义”。
据《旷史》记载,堇文四年春,温泽林之妻逝于室。温泽林彻夜长思,痛不能眠,蔺寒陪随。至天明,温道:“昔年真主去南拱山,遇一焚中鹤。真主问鹤何来苦。鹤道:‘天赐’。今天赐饥荒悲苦,余却无法泰然置之。天赐悲苦,余心如焚火燎原。”
蔺道:“错不在天,错在世道。”
温道:“余心本有静水与炽火。静水曰安乐慈悲,炽火为狂魔。今炽火毁静水,烧尽慈悲。”
蔺道:“世将有道,道在人心。”
温道:“乃需勇智者匡扶。”
遂揭竿而起。